可以别流泪吗
夜色像泼翻的浓墨,把整栋房子都浸在压抑里。客厅里的狼藉还没收拾,碎裂的瓷片混着散落的烟灰,地上隐约留着几处挣扎的痕迹。景春缩在卧室角落,耳边还回荡着昨晚的声响——长怀攥着景父手腕的力道,景父气急败坏的咒骂,还有母亲撕心裂肺喊出的那句“够了”。
后来长怀把景父推搡到门外,冷冷丢下一句“再动她一下试试”,转身时眉头皱得很紧,却还是放柔了声音问她“有没有事”。景春那时没说话,只是看着母亲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空洞得吓人。
凌晨两点,母亲轻轻推开她的房门,眼底的红血丝爬满了眼尾,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春春,妈明天去跟他离婚。”
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也没有痛哭流涕的崩溃,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扎进景春的心脏。她张了张嘴,想安慰母亲,喉咙却堵得发慌,最终只能攥紧母亲冰凉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这一夜,景春彻底无眠。窗外的天从墨黑熬成鱼肚白,又被晨雾晕染成灰蒙蒙的一片。她顶着浓重的黑眼圈起床,餐桌上空荡荡的,没有往常的热粥和煎蛋,只有母亲放在那里的一份离婚协议书,边角被攥得发皱。
她背起书包出门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眼神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景春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敢回头,逃也似的冲出了家门。
踏进教室的那一刻,早读课的铃声刚巧响起。景春低着头,习惯性地拉开课桌抽屉,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她愣了愣,抬眼望去,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肉包,一杯温牛奶,还有一个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的茶叶蛋——是她爱吃的口味,蛋黄流心的那种。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酸意瞬间漫上鼻尖。她不用猜都知道是谁放的。
后座的长怀用笔杆轻轻戳了戳她的椅背,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趁热吃,凉了就腥了。”
景春转过头,撞进他清亮的眼眸里。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担忧。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长怀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连忙递过一张纸巾,语气放得更柔:“没事吧?看你脸色差得很。”
景春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角,摇摇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沙哑:“我没事。”
她的样子哪里像没事?眼底的青黑,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强忍着泪意的模样,都落在长怀眼里。他没再追问昨晚的后续,只是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肉包,牛奶的热气氤氲在她眼前,模糊了她泛红的眼眶。
早读课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天。长怀绕到她的课桌旁,指了指她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刺眼得很。“你数学不是一直跟不上吗?”他弯下腰,声音近在咫尺,带着认真的语气,“我数学成绩还不错,要不要我帮你补补?”
景春愣住了,抬起头看他。虽然景舂成绩很好,但是数学没有长怀好,平时有不少人找他补习,他都没答应过。她咬着唇,有些犹豫:“不用了吧,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长怀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对了,加个微信吧,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说着,掏出手机,打开了微信二维码。景春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手机扫了过去。好友申请通过的那一刻,长怀的微信名跳了出来——“怀瑾”,简单又好听。
“好了。”长怀收起手机,冲她眨了眨眼,语气笃定,“以后你的数学,我包了。”
景春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那块因为昨晚的事冻起来的坚冰,好像悄悄融化了一角。
一整天的课,景春都有些心不在焉。老师讲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满脑子都是母亲憔悴的脸,还有长怀昨晚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长怀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走神,每节课下课都会过来,抽出她的数学练习册,用最浅显的语言,把那些难懂的公式和题型一点一点掰开揉碎了讲。
放学铃声响起时,景春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磨磨蹭蹭不想回家。她怕一推开家门,看到的是母亲红肿的眼睛,更怕那个男人还赖在家里,又闹出什么不堪的场面。
“一起走?”长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景春回过头,看到他已经背上了书包,手里还拎着她的水杯,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你家不是在相反的方向吗?”她疑惑地问,声音小小的。
长怀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语气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一丝担忧:“我怕你爸又对你动手。”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景春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震惊——他怎么还记着这件事?
长怀像是没看到她的错愕,自顾自地往前走,脚步不快,刚好能跟上她的速度:“昨晚我把他推出去的时候,就看他那眼神,肯定记仇。我送你回家,至少他不敢当着我的面乱来。”
景春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脚步像是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那些不堪的记忆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温热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她心口发疼。
长怀听到了她压抑的啜泣声,脚步顿住,转过身来。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拎着她的书包,等她哭够。
风轻轻吹过走廊,带着傍晚的凉意,卷起两人的衣角。景春哭了很久,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才抬起头,看着长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谢谢你……”
长怀看着她泛红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可以别流泪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景春的心里,驱散了那些盘踞在心底的寒意。
景春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憋了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下的小巷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怀絮絮叨叨地跟她讲着数学题的解题思路,讲着班里同学的趣事,讲着周末可以去图书馆一起刷题。景春听着听着,嘴角终于微微扬起,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原来,被人护着的感觉,是这么好。
走到家门口,景春接过书包,小声说:“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没事。”长怀笑了笑,眼底的光比夕阳还要暖,“明天记得早点来,我给你带双蛋黄的茶叶蛋。”
景春点点头,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口,才轻轻推开家门。
客厅里,母亲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看到她回来,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笑意:“春春,回来了。”
景春走过去,抱住母亲,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妈,别怕,以后我陪着你。还有……还有人会帮我们的。”
母亲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紧紧回抱住她,眼泪无声地落在她的肩头。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色慢慢笼罩下来。但这一次,景春的心里,却不再是一片黑暗。因为她知道,明天早上,抽屉里会有温热的早餐,会有一个叫长怀的少年,站在阳光下,对她笑着说:“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