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无夜城还未被建立之前，也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开发区，那些人说过，只要奋斗，这里就会变成最繁华的城市。

郁金香的母亲叫白郁金，她的父亲姓周，邻里街坊都管它叫老周，老周是这里出了名的焊工。

栀子的母亲大家都叫她夜昙，栀子他父亲姓钱，是个有名的钢筋工，为人十分爱财，大家都戏称他为钱三两，他本人也当是玩笑，就那么叫着。

两家是一个老家的人，是对门邻居，为了赚钱来到了这里，在工地附近租了个房，也是个对门邻居两家关系很好。

两家人的孩子也一前一后出生，正是郁金香和栀子，两家人都没什么文化，也不知给孩子起个什么名字好，就打算忙完这阵工作，回到老家，让老家的熟人好好给他们找个好听的名字。

有了孩子之后的家庭里变得热闹了些，两家也经常走来串门，有些吃的就互相送，两家的窗台一起养了两株郁金香，开的很好。

可这美好的一切，真能如人所愿的持续下去？

一切的改变正来自那雨夜中的工地中……

那天的雨下得邪乎，豆大的雨点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工地的脚手架因为连日浸泡，早就松动了，可包工头催得紧，说上面要赶工期，耽误一天，扣三天工钱。老钱和老周对视一眼，咬咬牙，还是领着几个工友爬了上去。他们不知道，这一爬，就是把命悬在了半空。

晚上9:20，惨叫声划破天空……

南侧的脚手架轰然坍塌，三个工人从六楼的高度摔下来，老金和老周就在其中。钢筋穿透了老钱的胸膛，老周的腿被压成了肉泥，两人被抬下来的时候，气已经只剩了一丝。救护车的鸣笛声在雨里撕心裂肺，可赶到的时候，还是晚了。

那两条沉重的人命，此时却像两袋水泥一般被扔在了一边，无人问津……

消息传到两家，郁金香妈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后不哭不闹，只是死死攥着那块没绣完的手帕，指尖都泛了白。栀子娘抱着吓得哇哇哭的栀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孩子的头发上。第二天一早，两个女人领着一群工友，堵在了工地办公室的门口。

讨要一个说法，一个公平公正的说法和一笔对得起人命的抚恤金。

包工头姓王，工地里的人私下都叫他王胖子，他做人蛮横，不讲理，所有人都知道此次讨要说法大概率会不明不白而归。

王胖子手里摆弄着珠子，一脸微笑的看着两家母亲

「哎呀，不就是两条人命吗？我赔钱，工地也道歉了，你们在这聚众闹事算什么呀？这样，工地也买了保险，剩下的找保险公司去，我这一人赔你们5000」

总计1万元就想买下两条人命？10000块就想买下两个家庭的未来和两个男人的一生？

郁金香妈猛地冲上去，抓住王胖子的衣领，大声咒骂着

「你个死胖子！我男人他是为了建设午夜城而死的，他不是蝼蚁，你不能这么欺负人！」

栀子妈也在一旁哭诉着

「要不是你们偷工减料，要不是你们逼着他们在雨天里工作，他们能出事吗？你就想用这点钱和两句话摆平你还是人吗！」

工友们也跟着附和，愤怒的吼声差点掀翻了办公室的屋顶。王胖子的脸沉了下来，挥挥手，几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壮汉就冲了上来，拳打脚踢。女人们的哭声、工友们的怒骂声、拳头落在肉上的闷响，混在一起，成了那天最刺耳的旋律。

两个女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身上都挂了彩。郁金香妈的额头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栀子娘的胳膊被拧得脱了臼，疼得直打哆嗦。可她们没放弃。

第二天，她们去了区建委。

接待她们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干部，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慢条斯理地翻着文件。听完她们的哭诉，干部推了推眼镜，淡淡地说

「好的，这件事我知道了，是工地的问题，我会联系上级处理的，你们先回去等着吧」

等消息。

这三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了两个女人的心头。

她们哪里知道，王包工头早就打通了关节。区建委的主任，是王包工头的表哥；而建委主任的小舅子，是市里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官官相护，盘根错节，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早就把这件事罩得严严实实。

她们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工地上的施工，依旧热火朝天。王包工头甚至在工地门口摆了几桌酒席，请来各路官员，觥筹交错间，没人再提那两条枉死的人命。

两个女人急了。她们凑了点钱，买了两斤水果，又去了建委。这次，连门都没进去。保安把她们拦在门外，恶狠狠地说

「你们两个再敢过来闹事，我就把你们抓起来」

郁金香娘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突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

「我们男人都死了，还有孩子要养，就凭我们两个女人今后的日子还怎么过？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呀？啊！」

她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找工友，找那些和老钱、老周一起干活的人，想让他们出来作证。可工友们都摇着头，躲着她们。有人偷偷塞给她们几块钱，低声说

「嫂子不是我不帮，是这事实在不好帮啊，那王胖子也不是没有背景，我是真没办法，哎呀……嫂子，听我一句劝，还是别去闹了吧。」

是啊，惹不起。

在这座正在崛起的城市里，权力和金钱，就是最坚硬的盾牌。而她们，只是两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手无寸铁，一无所有。

可她们还是不甘心。

那天晚上，两个女人坐在一家床上，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郁金香的小脸红扑扑的，栀子还在梦里嘟囔着“爹抱”。女人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栀子娘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

「嫂子，我不甘心，明天我们去市政府，去市政府告状」

郁金香娘攥紧了手帕，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两个女人就出发了。她们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郁金香娘穿了件蓝色的卡其布褂子，栀子娘穿了件碎花的衬衫。她们要去市政府，要去见最大的官，要为自己的男人讨回公道。

市政府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是在嘲笑她们的不自量力。门内正厅明晃晃摆着一块大牌匾，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公平公正的服务。

两女人刚想踏进去就被门口的警察拦住了路

「干什么的？」

「我们要见市长，我们要告状！」

郁金香妈挺直了腰板

那两名警察从上到下的扫了一眼

「市长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吗？没有预约就想见？回去」

两个女人不肯走，她们跪在地上，一遍遍地喊着“冤枉”他们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或许才能博得那一丝丝正义的光。来往的行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很快，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那天在区建委见到的金丝眼镜。

金丝眼镜的脸色很难看。他走到两个女人面前，冷冷地说

「你们两个到底闹没闹够？我都说过，回去等通知，你们竟敢到市政府来闹事，真是影响市容市貌！」

郁金香妈站起来回怼

「我们两家男人死的冤，想来讨个公道，难道有错吗？！」

「公道？」

男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冷冷的说

「公道就是你们两家男人违规操作！导致事故的发生，而且你们现在竟敢在市政府门口公然闹事，影响治安，我看你们两个是活腻了，来人把她俩给我抓起来！」

身后的警察刚要动手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车里传了出来。

「慢着，怎么可以怎么对待这两位女士？」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红色领带的中年男人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非常能理解你们两个，因为失去丈夫的痛苦，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而且我手下的人真的没有处理的话，我向你们两人道歉，是我管理的疏忽，可在这里闹事也不是办法，要不进我办公室，我们好好聊一聊这件事情应该怎么处理二位才能满意？」

那中年男人表现出十分沉稳，戴着金丝眼镜的那男人不耐烦的推了推眼镜，到了一边。

在一个豪华的私人办公室里，两个女人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听着市长说的话。

「二位的丈夫，都是死于这场工地事故，首先，我也觉得非常的难过，但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了，我答应你们两人更多的抚恤金很快就会达到你们两个人的账户上，而且我也会公开道歉」

两人点了点头。

就这样，两人再次回到了居住的地方，可这次一等就是一个星期，账户上的余额没有丝毫的变动。

郁金香妈明白，如果不再去一趟的话，这件事情绝对会永远被搁置在那。

两人再次来到了市政府，门口的警察依旧不让两人进去，这时，从市政府里走出来了那金丝眼镜男人

「你们两个还敢来闹事？」

「你们这群贪官骗子什么抚恤金什么公开道歉，根本就没有，你们都是一群骗子！」

栀子娘用尖锐的声音哭喊着。

眼镜男挥了挥手，警察立刻上前，就要把两个女人拖走。

「放开我，你们跟包工头是一伙的！腐败贪污包庇！你们都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郁金香妈的声音尖锐刺耳，扎破了这最后一层伪装。

金丝眼镜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凑到警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警察的眼神变了，拖曳的动作，也变得粗暴起来。

两个女人被拖到了市政府后面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深，没有阳光，只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郁金香娘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的警察，看着巷口站着的金丝眼镜，突然明白了什么。她拉着栀子娘的手，转身就想跑。

可已经晚了。

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壮汉，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堵住了她们的去路。正是那天在工地办公室打人的保安。

巷子外，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巷子里，只有女人的尖叫和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

郁金香娘死死护着怀里的手帕，那上面的郁金香，还没绣完。她看着栀子娘倒在地上，看着那些拳脚落在栀子娘的身上，她想喊，却被一块布捂住了嘴。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好像看到了巷子口，有一个紫衣女人，她只露出了半张脸，似乎在窥探着，不过一会儿便迅速缩了回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她闻到了泥土的味道，和工地的味道，一模一样。

夕阳西下的时候，两个女人的尸体，被拖回了城南的工地。但没人注意到，有一个女人目睹了这一切……

那天晚上，工地又发生了一起“事故”。

第二天，报纸上刊登了一则短讯：城南工地昨日发生二次坍塌事故，两名女工在进入工地寻找丈夫遗物时不幸遇难，目前，相关责任人已被控制，事故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短短几行字，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没有人知道，那两个女人，是为了讨回公道而死。没有人知道，她们的骨头，被埋在了工地的地基里，成了无夜城崛起的一块垫脚石。

王包工头摆了庆功酒，区建委的干部们喝得酩酊大醉。他们说，这下，总算清静了。

官护着官，官官相护。

公平公正，不公不正……

16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插进了无夜城的心脏里，也插进了两个孩子的心里。

那天晚上，工棚区的矮房子里，郁金香和栀子醒了过来。她们看不到爹娘，只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窗外，工地的灯火亮得刺眼，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两个孩子哭哭闹闹的下了楼，郁金香紧紧牵着栀子的手，找到了一座刚建好不久的歌厅边。又饿又累，两个小家伙靠在垃圾桶边很快就睡着了。

一个背着吉他包的女人走到她们身边，轻轻将两人抱起，回到了歌剧院……

后来无夜城真的建好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那叫一个繁华，市中心那座高大的大厦，不知填了多少人命，不知填了多少钱财……

在那破烂的小巷子里有红色的四个字：官护官，死……

但可惜的是，没人注意到那四个字，因为在满是霓虹灯的城市之中，只有那个小巷子没有被照亮，没有被照亮……或许……将来会被照亮吧？应该会吧……

无夜城：霓虹下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