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们继续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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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似乎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些,打在便利商店的玻璃上,沙沙作响,将外界的光影晕染成一片湿漉漉的、流动的朦胧。便利商店里循环播放着一首轻柔的英文歌,衬得这雨夜角落格外安静。
我摩挲着手里微凉的苹果西打罐子,甜腻的气泡感还留在舌尖。偷眼瞧她,她正小口抿着汽水,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有点过于安静的氛围,“刚才,多谢了。不然我可能得在巷子里转悠到天亮。”
“哎呀,小事啦。”她转回头,笑眼弯弯,“你来旅游哦?一个人?”
“对,一个人,随便走走看看。”我点头,“北京待久了,想换个节奏。”
“北京哦,”她眼睛亮了一下,“好厉害,我去过故宫,好——大哦!走路走到脚超酸的。”她做了个夸张的苦脸,表情生动。
我们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你呢?台北人?”我问。
“算是吧,在台北长大。不过阿嬷家在南投,小时候常回去,那边空气超好的。”
正聊着,便利商店的背景音乐忽然切换。前奏是几声清脆的吉他拨弦,紧接着是极具节奏感的鼓点和一段流畅的 R&B 旋律。
我们俩几乎同时顿住,侧耳倾听。
“是陶喆耶。”她轻轻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跟着节奏敲了敲。
“《普通朋友》。”我几乎和她同时说出了歌名。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我,大眼睛里满是“你居然也知道”的惊喜:“你喜欢陶喆?”
“喜欢啊,”我笑了,一种他乡遇知音的小小雀跃在心头漾开,“中学时候就开始听。《黑色柳丁》、《小镇姑娘》,还有这首……开车时候常循环他的歌单。”
“真的假的!”她身子微微前倾,显得更开心了,“我也超爱!他的转音超厉害的,我每次都学不会,唱得稀巴烂。”她吐了吐舌头,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家里还有他早期的CD哦,超珍藏的!”
“那很厉害啊。”我由衷地说。在这个数字音乐的时代,还收藏实体CD,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习惯。
音乐在店里流淌,外头的雨声成了天然的伴奏。我们的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陶喆,从经典的《爱,很简单》聊到不那么大众的《讨厌红楼梦》,从惊艳的编曲说到歌词里细腻的情感。我发现自己难得地在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面前,说了这么多关于音乐喜好——这种私人又无关紧要的事情。
时间在投机的闲聊里溜得飞快。等我注意到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窗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演变成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迷蒙的水雾,远处的街景彻底模糊。
“糟了,”我看了眼手机,又看看门外堪称狂暴的雨幕,“这雨……”
她也跟着望出去,皱了皱鼻子:“哇,真的下好大。这种雨,撑伞都没用啦,走两步就全湿透。”
我的旅馆虽然不远,但看这情形,拖着箱子冒雨冲过去,确实不明智。可深夜滞留便利商店,似乎也不是办法。
似乎看出了我的窘境,她咬着吸管犹豫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我,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指尖拨弄着空了的汽水罐。
“那个……我家就在后面那条巷子,很近。”她的声音比刚才小了些,语速也快了,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上去坐一下,等雨小一点再走?不然你这样……会感冒啦。”
说完,她好像又觉得有点突兀,连忙补充:“我是说,你一个外地人,又这么晚了,下这么大雨拖着行李到处找路,真的很不方便……反正,就是……哎唷!”
她似乎被自己颠三倒四的解释弄得有点懊恼,脸微微发红,不再看我,低头盯着桌面。
我愣了一下。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一个独居女孩,邀请一个近乎陌生、身高体壮的男性深夜去她家避雨?这在北京,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情景。无论是出于安全顾虑,还是都市人之间默认的距离感。
但她的眼神很清澈,那种懊恼和不好意思也是实实在在的。没有算计,没有刻意,就是一种单纯的、看到别人有困难时下意识的善意,尽管这善意在世俗看来可能有点“缺心眼”。
外面大雨如注,便利商店的玻璃门不断被雨鞭打。我确实需要一个地方暂时安顿。
“会不会……太打扰了?”我谨慎地问,观察着她的表情。
她抬起脸,连忙摇头:“不会啦!反正我习惯晚睡。而且……”她声音又低下去一点,“家里刚好有烘干机,你衣服湿了可以处理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而显得矫情和多疑。或许,这就是台北不同于北京的另一种节奏?一种更松弛、更愿意相信陌生人的氛围?
“那……就麻烦你了。”我站起身,诚恳地说,“真的非常感谢。”
“不会啦,走啦走啦,雨真的超大。”她也站起来,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点小尴尬不曾存在。
我们走出便利商店,她撑开一把不大的折叠伞。雨势凶猛,一把小伞根本遮不住两个人,更何况我还有个大箱子。几乎刚踏入雨幕,肩膀和裤脚就湿了一片。
“快点快点!”她招呼着,领着我快步拐进一条更幽深的巷子。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汩汩流淌。她的拖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大约走了两三分钟,在一栋看上去有些年头的五层公寓楼前停下。楼道里亮着感应灯,光线昏黄。
“到了,我家在四楼。”她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掏钥匙开门。
我跟在她身后上楼。楼道狭窄,墙壁有些斑驳,但还算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湿气味,混合着不知哪家传来的檀香。
到了四楼,她打开一扇漆成淡蓝色的铁门。
“进来吧,不用脱鞋啦,地板有点旧了。”她侧身让我进去。
我踏进屋内。空间不大,一目了然。是个典型的小户型公寓,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布置得十分温馨。米色的沙发看起来柔软舒适,上面扔着几个卡通抱枕。原木色的矮桌上摆着几本杂志和一个细颈玻璃花瓶,插着几支新鲜的白色百合。墙边立着一个不小的书架,塞满了书和CD盒。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个小工作台,上面摆着数位板和一台电脑,旁边散落着一些画稿。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好闻的香气,有点像柑橘混合了阳光的味道。
“你家……很舒服。”我由衷地说,把湿漉漉的行李箱放在玄关角落。
“真的吗?谢谢哦。”她似乎松了口气,脚步轻快地走到沙发边,把抱枕摆正,“你随便坐,我去给你拿毛巾。啊,还有,浴室在那里,”她指了指一个小门,“你可以先去冲一下热水,不然真的会感冒。衣服……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穿我哥留在这里的运动服,他有时候会来住,有干净的,应该……尺码……嗯……”她比划了一下我的身高,又看看自己,最后不太确定地看着我。
“没关系,我自己带了换洗的,在箱子里。”我赶紧说。淋湿的主要是外套和裤脚。
“那更好。毛巾和浴室你用那间客用的就好。我去给你倒点热水。”她说着,转身进了旁边的小厨房。
我站在客厅中央,听着厨房传来烧水壶的声响,看着这个陌生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空间,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地球的另一端,在干燥的北京规划行程。此刻,却因为一场大雨,一段关于陶喆的闲聊,置身于一个台北女孩的家中。
命运,或者说这座多雨的城市,似乎有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温柔的安排。
雨声被隔绝在窗外,显得遥远而沉闷。屋内很安静,只有厨房细微的动静。我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CD。果然,看到了好几张陶喆的专辑,从早期的《David Tao》到近期的《再见你好吗》,整齐地排列着。
“喏,热水。”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接过她递来的马克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书架,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就……真的很喜欢嘛。以前还会攒零用钱去买,现在都听串流了,但这些CD舍不得丢。”
“理解。”我点点头,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进胃里,驱散了夜雨的凉意。
她抱着自己的杯子,也在沙发上坐下,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气氛又安静下来,但不像在便利商店时那样带着试探的安静,而是一种共享了某种秘密(比如陶喆的CD)后,略微熟稔的、可以安享沉默的平静。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刚才在便利店,你说你开车常听他的歌。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感觉不像是来纯观光哦?”
窗外,台北的雨还在下,冲刷着城市的轮廓。在这间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公寓里,一个北京来客和一个台北女孩的夜晚,似乎才刚刚真正开始。关于陶喆的共鸣,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让两个原本平行的人生轨迹,在这个雨夜,有了短暂而真实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