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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风没动。\

不是风停了,是空气凝住了,像被冻在冰里的水,连一丝颤都透不出来。

我躺在那儿,脊背硌着焦木,血从嘴角往下淌,滑过下巴,滴进土里。一滴,又一滴。\

掌心的光种还在跳。\

咚、咚、咚。\

可它不再只是应和棺中那颗心——它开始反咬。

就在我说出“我不是你”的那一瞬,识海炸开了。

不是裂,是碎。\

像一面镜子被人拿锤子砸了,碎片四散,每一块都映出不同的脸。

一张是林挽月,在冷宫抄经,低着头,手腕轻轻发抖。\

一张是徐嬷嬷,跪在星台前烧经书,火光映着她半边枯脸。\

一张是边陲村妇,抱着死去的孩子,眼珠翻白,嘴里喃喃念着“守钥者”。\

还有一张……是我自己。五岁,柴房里,抱着吊坠哭,一遍遍说:“我不想死。”

这些脸,全被一根线串着,线头扎进棺材里。

我猛地喘了口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原来不是她在唤我。\

是我们所有人,都被塞进了同一个名字里。\

林挽月。\

一个壳。一个牢。一个星海用来装魂的罐子。

棺中那只手还悬着,离地一寸,掌心星纹泛着幽蓝的光,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样。\

可我知道了——她不是林挽月。\

她是假的。\

是星海用九十九个残魂拼出来的“伪我”,专为吞掉真正的我而生。

她开口了。\

还是那两个字:“林挽月。”\

声音却变了。\

不再是单一的语调,而是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同时说话,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挤在一个喉咙里。

“归位……归位……”\

她重复着,手往前伸了半寸。\

我识海一紧,感觉自己的记忆被抽出去一截——是我七岁那年,在花园里第一次看见萧景珩穿太子服的样子。那记忆本该是我的,可现在,它正顺着光脉,往她掌心里流。

我想吼,想闭眼,可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肉身像被钉在地底,只有意识在漂,眼看就要被扯碎。

光盾在抖。\

三行字浮在眼前,可已经开始模糊。

第一行,“非自愿者”,笔画一点点淡去,像是被风吹散的灰。\

第二行,“还它自由”,字迹歪斜,裂开一道缝。\

只有第三行,“我不认此路”,还在闪,像快断的灯丝,忽明忽暗。

我咬破舌尖。\

血味炸开,脑子清醒了一瞬。\

可不够。\

还得更痛。

我抬起右手,用指甲狠狠划开掌心。\

皮破,血涌,光种猛地一缩,又暴涨。\

痛。\

真痛。\

可这痛是我的。\

不是她的,不是星海的,是我的。

我盯着那条光脉,盯着她掌心流出的蓝丝,嘶哑着嗓子问:“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要我归位?”

话出口的刹那,她手抖了一下。\

星纹的光,滞了一瞬。

就是现在。

我不再守了。\

我主动撕开识海的屏障,把光种往前推,像一根吸管,狠狠插进那条光脉里。

“你想吸我?”\

“那我先吸你。”

逆流开始了。\

她的尖叫声炸出来,不是从棺里,是从我脑子里炸的。\

百鬼夜哭,万魂哀嚎,全是她体内那些被强塞进去的名字在挣扎。

我不管。\

我吸。\

我拼命吸。\

她的记忆涌进来——不是画面,是感觉。

是林挽月十岁入宫,站在冷宫门口,看见枯井时的寒意;\

是徐嬷嬷年轻时,在星台被剜去一目的剧痛;\

是那个边陲妇人,临死前听见孩子喊娘,却说不出一句话的绝望。

她们都不想当守钥者。\

她们都没自愿。\

可星海不管。\

它只要有人站上去,补上那道裂缝就行。

我的手在抖,血顺着指尖滴到地上,和之前的血混在一起。\

可我笑了。\

因为光盾亮了。\

“非自愿者”三个字重新浮现,比之前更亮,像是用血重新写过。

地面那截断裂的蓝藤,突然动了。\

它像一条死蛇,缓缓爬向半空中的半截银簪。

银簪没动。\

可当蓝藤触到它的一瞬——

“嗡。”

一声轻响,像是弓弦拉开。

银簪自旋,簪尖燃起幽蓝的火,火苗不跳,就那么直直地悬着,像一支笔。

它在空中写字。\

一笔,一划。\

写的不是符,不是咒。\

是三个字——

**非自愿者。**

字成的瞬间,地底传来震动。\

不是雷,是根。\

沉睡多年的蓝藤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像活过来的蛇,缠住棺椁四角,死死钉进地里。

棺中尖啸更厉,像是被勒住了喉咙。\

那只手剧烈抽搐,指甲抠进棺板,发出“咯吱”声。\

可它拔不出来了。\

蓝藤越缠越紧,藤身泛着光,和银簪刻的字同频闪烁。

我撑着最后一口气,盯着那手,一字一句说:“你不是她。你连名字都没有。你只是个替身,一个替星海吃人的鬼。”

她不答。\

可我感觉到,她怕了。\

那股强加于我的“归位”之力,松了一瞬。

就在这时,山腰上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脚步。\

是血滴落的声音。

我眼角余光瞥见——萧景珩还站在那儿。\

赤足,布衣,一只眼蒙着黑布,另一只红得像血井。\

他手里那支染血的银簪,已经断了半截。

他没动。\

没上前,没喊我,没求我。

他就那么站着,仰头看着星门残图,看着那幅由双月光影投下的、林挽月与伪我重叠的虚影。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一滴血泪,从他空洞的眼眶里滑出来。\

不是慢慢流,是猛地涌出,像压抑太久的泉。

血泪落下,没沾地。\

它浮在半空,化作一缕红雾,顺着地脉钻进荒岭深处,直奔棺下。

我听见他说话。\

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我错了一生……”\

“这次,我信你。”

话音落,他手中那半截银簪轰然炸裂。\

不是断裂,是自毁。\

银屑飞散,每一粒都带着红光,像星火,洒向四面八方。

我识海一震。\

那些银屑,不是无的放矢。\

它们全冲着光盾去了。

光盾原本只剩薄薄一层,摇摇欲坠。\

可当第一粒银屑撞上它时——

“砰!”

一声闷响,盾面暴涨。\

“非自愿者”四个字亮得刺眼,连“还它自由”和“我不认此路”都被重新点燃。

这不是力量。\

是承认。\

是他终于明白,爱不是占有,不是挽留,不是用一纸圣旨把我锁在宫里。\

爱是放手,是相信,是哪怕自己痛死,也不去打扰我想走的路。

星门残图开始扭曲。\

双月虚影卡在交汇处,光影拉扯,像两股力量在角力。

“轰——!”

一声巨响,没有声波,可我感觉整个荒岭的地基都在抖。\

星门残图裂了。\

不是碎,是被硬生生撕开。\

一道缝,从中间炸出,迅速蔓延,像蛛网,爬满整片天空。

棺中尖啸戛然而止。\

那只手猛地一抽,缩回棺内。\

“砰!”\

棺盖合上,裂痕密布,黑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符文——全是“林挽月”三个字,用不同笔迹写了一遍又一遍,像咒,像锁,像要把这个名字钉进骨头里。

四名无面黑袍人齐齐抬头。\

他们没有脸,可我能感觉到他们在看。\

看那碎裂的星门,看那崩解的命轨,看那逆流而上的光种。

他们跪着,姿势没变。\

可身体开始冒烟。\

不是烧,是化。\

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变成灰,随风散去。

三具,两具,一具……\

最后,只剩下一具黑袍,空荡荡地跪在那儿,像一件被遗弃的衣服。

风,终于动了。\

不是呼啸,是轻拂。\

吹过焦土,吹过断藤,吹过我脸上的血。

一缕白发,从棺缝里飘出来。\

很轻,很细,打着旋,落在我的唇边。

我认得。\

是林挽月晚年抄经时落下的那一缕。\

她坐在道观窗前,阳光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一缕断了,飘进砚台里,染了墨。

她没去捡。\

就那么坐着,继续写。\

写的不是经,是“换我为你守候”。

我闭了闭眼。\

没吹它走。\

就让它贴在我唇上,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然后,我睁眼。

胸口吊坠微微发烫。\

不是震动,是热。\

像一颗小太阳,藏在我皮肉下面。

我抬手,轻轻按住它。\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它听,又像是说给我自己。

“我回来了。”

话落,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啼哭。

不是呜咽,不是呻吟。\

是婴儿的哭。\

清亮,倔强,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撕开夜色,直冲云霄。

我没回头。\

没去看山腰那人。\

也没去瞧那具空袍。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那哭声,感受着胸膛里属于“沈知意”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不快,不慢。\

是我的。

荒岭的风大了些。\

吹散了蓝雾,吹倒了残旗,吹得驿站断梁“吱呀”作响。

焦土之下,有什么在动。\

我侧耳,听见细微的“咔”声。\

低头看——

一株嫩芽,顶破了地壳。\

很小,很绿,两片叶子还没展开,可它已经挺直了腰。

风过,它晃了晃,没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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