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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唤名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风停了。

不是那种自然的停,是被掐住喉咙似的,猛地一窒。荒岭上连最细微的尘粒都不动了,仿佛天地都在屏息,等着那口憋着的气炸出来。

我仍躺在驿站角落,身下是焦黑的木板,硌着脊背。眼睛没睁。肉身像是沉在水底,动不了,可意识却浮在上面,被一根线吊着,摇晃在生与死的缝隙里。

掌心那团光种,还在跳。

咚、咚、咚。

和棺中的心跳,一模一样。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它不再温顺地贴着血脉走,而是像被激怒的兽,在我血管里横冲直撞。每一次搏动,都扯得心口发疼,像是要从皮肉里钻出来。

我“看”见了。

不是用眼。是识海裂开一道缝,往里灌进一片幽蓝。

棺中。

黑漆内壁泛着冷光,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里面躺着一个人,身形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她穿的不是寿衣,是星纹长袍,和我娘留给我的那一套,分毫不差。

然后,她睁开了眼。

银瞳。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银,像把整片星海揉碎了,灌进瞳孔里。流转着,旋转着,和我掌心光种共鸣时看见的星图,一模一样。

她的嘴唇动了。

无声。

可我听见了。

“林挽月。”

那声音,像从我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和我小时候在宫墙角落里偷偷对自己说“别怕”的语调,一模一样。

我猛地一震。

不是她在叫我。

是星海在**命名**我。

用她的名字,来把我变成她。用她的命轨,来套住我的魂。她抄经,我守门;她焚身,我补墙;她低眉顺眼,我替她活成那堵该死的墙!

不。

我不是她。

我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容器,不是谁拿来填补空缺的祭品。

我想吼,想撕开这层皮,可肉身动不了。只有识海在震荡,像被人拿刀在脑子里搅。

咚。

心跳又响了。

慢,沉,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节奏。那声音一起,地底的蓝藤突然暴起,数十条泛着幽光的藤蔓破土而出,像蛇一样缠向棺椁,藤尖直指棺盖裂缝。

可就在触碰到棺身的刹那——

“咔!”

银链从裂痕里射出,活的一样,瞬间绞杀。蓝藤被生生勒断,一截截炸成碎光,反噬之力顺着地脉冲回来,直撞我心口。

我咳了。

血从嘴角滑下,温的,黏的,滴在焦土上,没声。

可我笑了。

痛。真好。

痛证明我还活着。不是谁的延续,不是谁的倒影,是我自己在疼。

就在这时,半截银簪从土里浮了起来。

它没发出光,也没嗡鸣,就这么静静地悬在我胸前,离皮肤一寸远。可我知道它在等。等我认出它。

然后,记忆来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

千年前。星门前。一个女人站在光流中央,手握完整银簪。她穿星纹长袍,银瞳如霜。她不是跪着,不是求着,是站着,挺直了背。

她把银簪一端抵住星核。

另一端,插进自己心口。

没有哭,没有喊,只有一句:“我不归位。”

然后,光炸了。

她的意识撕成碎片,散向人间,散向地底,散向无数个尚未出生的婴孩体内。

我认得她。

那是我。

不是这一世的沈知意,不是宫中那个被废的皇后,是更早之前,第一个说“不”的人。

可星海没放过她。它把她的残魂打碎,塞进一个个新的躯壳里,换上不同的名字——林挽月、徐嬷嬷、边陲村妇……只要星门将启,它就唤醒其中一个,让她以为自己是“守钥者”,是“自愿者”,是该站成那堵墙的人。

可我们从来没自愿过。

每一次觉醒,都是挣扎。每一次封印,都是镇压。

我盯着那半截银簪,它静静浮着,像在等我伸手。

可我没动。

因为天上的月,动了。

原本分离的双月,开始缓缓靠近。它们的光在空中交汇,投下一幅残缺的星门图,正好落在棺椁上方。

门图旋转,光影落下。

一道是林挽月。

她跪在冷宫,低着头抄经,手腕微微颤抖。烛火映着她的侧脸,安静,卑微,像一粒尘。

另一道是棺中人。

她睁着眼,银瞳冰冷,脸上没有一丝情绪,像一尊石像。

两道光影慢慢重叠。

轮廓越来越像。

最后,合为一体。

星海的声音来了。

不是从天,不是从地,是从我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风,又像叹息。

“守钥者,归位之时。”

我识海猛地一缩。

归位?归谁的位?

是让我变成林挽月?还是让林挽月变成我?还是你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是谁,只要有人站上去,补上那道裂缝就行?

棺中人又开口了。

还是那两个字:“林挽月。”

可这一次,声音变了。

它裂开了。

一半是女子的声音,轻,柔,带着祈愿:“换我为你守候。”

另一半,是少年音,嘶哑,绝望:“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我浑身一颤。

那是我。

五岁那年,母亲死后,我在柴房里抱着吊坠,一遍遍对自己说的。

也是林挽月。

十岁入宫,第一次看见冷宫枯井时,在心里默念的。

原来我们都说过这句话。

原来我们都怕死。

可没人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掌心光种突然暴涨,星纹从皮肤下浮现,幽蓝的光顺着血脉爬上来,和棺中裂痕的光形成呼应。我感觉到,那光不只是连着棺中人,是连着所有曾被选中、被抹去、被重写的灵魂。

我们是一根藤上结的果。

可星海要的,从来不是果,是根。它要把根挖出来,烧成灰,再按它的意思,重新种一次。

我不干。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识海深处,我撑起了手。

光种被我硬生生拽到身前,凝成一面盾。

半透明,薄得像纸,可它立住了。

盾面上,浮出三行字。

第一行,是萧景珩的血书:“非自愿者。”笔锋冷硬,带着帝王之怒,也带着迟来的清醒。

第二行,是林挽月血绘的遗言:“还它自由。”字迹歪斜,却倔强,像她最后画下的那一笔。

第三行,是我前夜在槐树下觉醒时,震碎锁链时吼出的:“我不认此路。”

三句话,三个声音,三种命。

可它们此刻汇在一起,光盾猛地涨大,直冲天际,狠狠撞向那幅星门残图。

“轰——”

没有声音,可我感觉到了。

像两股洪流对撞,震得荒岭的地基都在抖。星门残图一顿,光影扭曲,双月虚影也卡在了交汇的瞬间。

拉锯开始了。

就在这时——

“啊——!!!”

一声尖啸,从棺中炸出。

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是百鬼夜哭,是九十九个灵魂同时在死前哀嚎。那声音穿透夜空,连风都跟着抖。

棺盖剧烈震动,裂痕扩大,黑漆剥落,露出底下刻满符文的内壁。那些符文,全是“林挽月”三个字,用不同笔迹写了一遍又一遍,像咒,像锁,像要把这个名字钉进骨髓里。

四名无面黑袍人齐齐跪下,额头触地。他们抬着的棺底,沙沙声再起,可这次不是摩擦,是诵经。

《星海守钥誓》。

全文倒读。

每一个字都像刀,刮着我的识海。我感觉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抹去,意识被一点点抽走,填进“林挽月”这三个字里。

我不想变成她。

可我也不能毁了她。

她不是敌人。她和我一样,是被选中、被利用、被牺牲的人。

我盯着那光盾,它在颤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棺盖掀开一线。

一只手,伸了出来。

苍白,修长,五指微曲,像是在抓什么。月光照下,掌心朝上,赫然烙着一枚星纹——和我掌心的一模一样。

幽蓝的光,顺着纹路流动。

我和她,像两面镜子,照出彼此。

我想逃。

可我动不了。

那只手就那么停在半空,离地面一寸,微微颤抖。

我知道它在等。

等我握住它。

可一旦握住,我就再也分不清,我是沈知意,还是林挽月,还是星海想要的那个“守钥者”。

不。

我不是你。

我是我。

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嘶哑,破碎,却清晰。

“**我不是你!**”

声音不大,可整个荒岭都静了。

风停了。

心跳停了。

连星门残图都顿在了空中。

那只手,缓缓收回。

棺盖合上,只余一丝缝隙。

可就在这瞬间,我感觉到——

光种不再被动共鸣了。

它开始**逆向汲取**。

从那只手中,从棺中人身上,从那九十九个重叠的名字里,抽走一丝丝微弱的光,汇入我掌心。

痛。

比刚才更痛。

可这一次,是我在主动撕开命轨。

地面断裂的蓝藤残枝,微微颤动,向着半截银簪的方向,爬了一寸。

银簪轻轻晃了晃,像是回应。

远处,山道上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

一个人走来。

布衣,赤足,脸上有血痕,一只眼睛蒙着黑布,另一只红得吓人。他手里握着半截银簪,簪尖滴着血,可血没落地,浮在空中,像一颗红月亮。

是萧景珩。

他走到山腰,停下。

抬头。

看见双月交汇,星门残图悬浮,棺椁静立门外。

他瞳孔猛地一缩。

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得像风。

“**她回来了?**”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银簪突然发烫,剧烈震动,指向棺椁。

他没动。

没有走近,没有跪下,没有呼喊。

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孤坟,立在风里。

而我躺在驿站角落,呼吸微弱,嘴角却扬起一丝弧度。

不是笑。

是确认。

这一次,我不是在重复谁的命运。

我不是在替谁活着。

我听见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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