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悬在头顶,一银一青,光像水一样倒下来。我站在阵心,脚下是千年没人踏过的星轨法阵,符文一圈圈亮起,蓝得发烫,顺着地缝爬向四野。风停了,雪也停了,连时间都像是被冻住。可我知道,它在动——在我体内,在血脉深处,在每一粒浮起的尘埃里。
我的身体开始散。
不是痛,也不是冷,是一种轻。皮肤表面泛着微光,像被星火舔过,细小的光点从指尖、肩头、发梢缓缓升起,像萤火虫,又像碎星。它们不飘远,只绕着我旋转,形成一层薄薄的光晕。我能感觉到心脏还在跳,但不再是血肉的搏动,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律,与天穹上的双月同频共振。
母亲的声音来了。
“别回头……钥匙在你手中……”
我没回头。
皇宫在远处,灯火稀疏。那些曾经困住我的宫墙,此刻不过是一圈低矮的影子。十年了,我跪过,谢过,低头接过圣旨,接过汤药,接过他送来的每一句客套话。可现在,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仰望谁的人。
我抬起手,掌心朝上。一片雪花落进来,没化,反而凝成一颗小小的光珠,浮在空中,静静转着。
就在这时——
脚步声。
急促,沉重,踏碎了雪地的寂静。
有人冲进了星台。
我认得那脚步。哪怕隔着十里风雪,我也能听出来。是他。萧景珩。
他来得狼狈。玄色外袍撕裂了一角,沾着血,额角有道新伤,正往下淌,顺着眉骨流进眼睛。他单膝跪在法阵边缘,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那块砖裂了,裂缝里钻出一道符文,蓝光一闪,又被他压灭。
他喘着气,抬头看我。
目光撞上来的一瞬,我看见他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什么?
不是沈知意。
是我眼中的星河。
两簇光流在我瞳底缓缓转动,像宇宙初开时的第一缕旋涡。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不像人声:“……知意?”
我没答。
说了也没用。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皇后。我不是为了让他认出我才站在这里的。
他却突然往前爬了一步。
铁甲刮过地面,刺啦一声。他伸手,像是要抓住我的衣角,可指尖离我还有半尺,就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他闷哼一声,手背渗出血丝。
“不要走。”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嗓子里像是堵着沙。
我还是没应。
光柱越来越强,我的脚已经离地三寸。身体越来越轻,意识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我能听见星海的呼吸,能感知到母星的召唤。门要开了。就在下一刻。
他却猛然起身,一脚踩进内圈符文。
“轰!”
整座星台震了一下。藤蔓断裂,碎石腾空。光柱剧烈晃动,像被风吹的烛火,几乎要熄。我被迫抬手结印,五指快速掐动,引导星流归位。体内的节奏被打乱,胸口一阵发闷,喉间微微发甜。
他竟敢扰阵。
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你不怕死?”
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神却疯了一样:“怕。我怕你走。我怕睁眼又是十年,还是找不到你。”
“找我?”我冷笑,“你找的是林挽月吧?昨夜你在她窗下站了多久?一炷香?两炷香?你当我不知道?”
他身子一僵。
“你看见的从来不是我。”我盯着他,“你看见的,是那个会低头给你端茶、从不争宠、温顺如影子的女人。你以为那是我?不是。那是你心里缺的那块软肉。你拿我填,填不满,就怪我不够温柔。”
他猛地摇头:“不是……不是这样!”
“那你告诉我,”我逼近一步,光焰在我身后翻涌,“你叫过我名字吗?一次都没有。沈知意这三个字,你连念都不敢念。因为你心里清楚——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不是你权力棋盘上的一颗子。我是活的。会痛,会醒,会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恨他。也不是怨他。是怜。
一个坐拥天下的人,到头来,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不明白。
他忽然低吼:“是因为她吗?你要为她出一口气?你要证明你比她强?”
我怔住。
随即笑出声。
笑声很轻,却让他脸色发白。
“你到现在还以为,我在和她争?”我摇头,“萧景珩,你真可怜。她从没想过争。她劝你善待我,雨夜为我送药,说‘娘娘才是该站在日光下的人’。你知道她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吗?是心疼。她心疼我被你当成摆设,心疼我活得像个影子。而你呢?你把她的话当成了试探,当成了委屈,当成了——可以拿捏的把柄。”
他踉跄后退,撞上一根断柱。
“你爱的从来不是她。”我声音冷下来,“你爱的是那个陪你走过夺嫡岁月、低眉顺眼、永远不说‘不’的幻影。而我——”我抬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星光,缓缓旋转,“我从一开始就告诉你:我不属于你。”
他忽然跪下了。
不是单膝,是双膝。
重重砸在地上,响得整个星台都在颤。
“朕不准你走!”他仰头嘶吼,声音撕裂夜空,“没有你,这帝位有何意义?!”
我没动。
星流在我周身盘旋,离地已近半尺。我快要完全脱离这片土地了。
他见我不应,忽然撕开衣襟。
动作粗暴,布料撕裂声刺耳。他露出心口,那里有一道疤,深褐色,弯弯曲曲,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瞳孔一缩。
那形状——和我吊坠上的星纹,一模一样。
“大婚之夜……”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梦见你站在星河尽头,穿着银白长袍,对我伸出手。你说……‘回家’。”
我呼吸一滞。
“我以为是梦魇!我以为你是什么妖物!我怕!所以我压下一切,假装不知……可十年来,每夜我都梦见那道光……梦见你消失……梦见我追不上……”他抬起头,眼里全是泪,“我梦见你回头看我,可我喊不出声……知意……我真的……真的梦见你了……”
风忽然大了。
我站在光柱中,听见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他曾梦见我。
他并非全然无知。
那一瞬间,我动摇了。
不是想留下,而是——心软了。
我低头看他,跪在碎石上,满脸血泪,像个孩子丢了最重要的东西。
可就在这时,他拔出了剑。
寒光一闪。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将剑刃划向胸口。
血喷出来,溅在阵心。
那一瞬,天地变色。
血珠没落地,反而悬浮在空中,与符文产生共鸣。蓝光混入猩红,激起一圈波纹,迅速扩散。星门剧烈震荡,光柱扭曲,几乎闭合。我脚下一空,被迫落回地面,双手立刻结印,稳住阵列。
“你疯了?!”我低吼。
他却笑了,嘴角全是血:“你分神了……你还在乎我……对不对?”
我没答。
可我知道,他说对了。
我分神了。
因为那一刀,不是威胁,是献祭。
他用血,试图留住我。
我稳住阵法,呼吸急促。体内星脉紊乱,光点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不能再拖了。
我抬头,最后看他一眼。
他跪在那里,剑丢在一旁,双手撑地,头低着,发丝垂下,遮住脸。可我能看见他肩膀在抖。
“你留下的,从来不是我。”我轻声说。
他猛地抬头。
“你挽留的,只是你自己无法面对的怯懦。”我看着他,“你怕的不是失去我。你怕的是承认——你从未真正爱过任何人。你只是习惯了被人爱,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拥有。现在我要走了,你才慌了。因为你终于发现,你什么都没抓住。”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求你……”他忽然爬过来,伸手抓我的脚踝,“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改……我真的改……”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
曾经握过权杖,握过剑,却从未牵过我的手。
我轻轻挣开。
然后转身。
面向光柱深处。
星门就在眼前,像一道裂开的天幕,里面是无尽星海,是母亲的呼唤,是归途。
“沈知意!”他嘶吼,声音撕心裂肺,“你若走了,我就废黜六宫,终生不立新后!我每年亲赴星台祭拜!我——”
我迈步。
踏入光流。
身体瞬间被光芒吞没,所有尘世之感剥离。最后一秒,我听见他崩溃的哭喊,像野兽受伤。
我没回头。
光柱缓缓收拢,星门闭合。
碎石落下,藤蔓静止,风雪重新开始飘落。
星台归于死寂。
萧景珩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那把染血的剑。他仰着头,望着空荡的天空,嘴唇哆嗦,却发不出声音。
血从他胸口不断渗出,顺着手指滴落,渗入阵心最深处。
那一滴血,悄无声息地,融进法阵底层。
刹那间——
一段被封印的星图,悄然亮起。
图案分三支。
一支指向星门方向,标记着我的离去轨迹。
一支蜿蜒南下,直指冷苑深处,林挽月所居的小院。
第三支,沉入皇宫地底,通往一处密室,门上刻着与星纹同源的符文,已被尘封百年。
星图只闪了一瞬,便重新隐没。
无人察觉。
唯有夜风掠过焦黑的藤蔓,发出似哭似叹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