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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影出宫

双月之下,废后诏至

我站起身,吹熄了最后一盏残烛。

火光一灭,屋里顿时黑得彻底。窗外的雪光映进来一点,照在地板上,像泼了一滩水。我没有动,就站在原地,任黑暗裹住我。胸前的星纹吊坠还在发着微光,蓝幽幽的,贴着心口跳,像另一颗心。

我知道,它在等我迈出这一步。

我走到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素色布衣,粗麻质地,是我早年偷偷备下的。没有绣纹,没有金线,穿上去不会沙沙作响,也不会反光。我一件件脱下皇后服——外袍、中衫、里衣。锦缎滑落肩头时,发出极轻的一声“簌”,像蛇蜕皮。

十年了,这身衣服压得我太久了。

我换上布衣,宽大,贴身却不紧绷。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我摸了摸腰间,把那个锦囊系好。里面是婚书烧剩的灰,凉得像冰。可我知道,它重得很。那是我曾经信过的“永结同心”最后留下的东西。

我转身环顾这屋子。

案几上还摊着星图,徐嬷嬷教我的推算稿压在砚台底下。墙角那盏宫灯,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忽明忽暗。窗外的老梅枝被雪压弯,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只枯手,抓着不肯放。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我搬进来那天,也是这样的夜。

那时我还抱着一点妄想——或许他会来。或许他会说一句:“辛苦你了。”或许他能看见,我不是为了相府而来,是为了……这个人。

可没有。

十年里,他来过三次。第一次是大婚次日,隔着帘子说:“母仪天下,不负所托。”第二次是三年后,送来药材,说:“保重身体。”第三次是去年冬,路过院子,听见我在读星象古卷,停了一下,又走了。

他从没叫过我的名字。

沈知意。

这三个字,他一次都没说过。

我推开门。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有声音。风也止了,整个皇宫像被冻住了。我沿着宫墙走,贴着阴影,避开巡夜路线。脚步很轻,呼吸放慢,像一道影子,在宫道上游走。

每过一道门,吊坠就热一分。

第一道门时,蓝光一闪,我眼前突然浮现出母亲的脸。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指死死抓着我:“知意……双月裂空……那是回家的路……”她说话时嘴角渗血,可眼睛亮得吓人,像烧着两簇火。

我猛地眨眼,画面消失。

第二道门,吊坠又烫了一下。记忆再次撞进来——十岁生日那天,我在花园摔了一跤,手掌磕破,血流出来。可那血珠没滴下去,反而浮在空中,凝成几个小点,排列成奇怪的图案。我吓坏了,蹲在地上不敢动。父亲正好走来,看见那一幕,脸色骤变,立刻命人把我关进柴房,锁了三天。他说:“妖女现形,冲撞祖宗。”

那三天我没吃没喝,只听见外面诵经声不断。

第三道门,宫灯突然灭了。

我抬头,看见檐角蹲着一只石兽,嘴里衔着铜铃。它的双眼原本是空的,此刻却有水珠从眼窝渗出,顺着裂纹滑下来,在月光下泛着微蓝的光,像泪。

我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它。

“你也记得?”我轻声问。

它不动,可那一滴泪,落在我肩上,冰凉。

我继续走。

雪地上没有脚印。不是我没踩,是我走过之后,脚印就自己消失了。像是这天地在帮我掩去痕迹。双月的光洒下来,一银一青,交叠着照在我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分成了两个方向。

我知道,这不是逃。

是归。

冷苑外围到了。

铁门紧闭,铜钉森然,门后传来老太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屋子,烧好了炭,就等我这个“废后”住进去,像圈养一头失势的牲畜。

我不靠近。

转身走向北侧荒径。那里杂草丛生,少有人迹,是宫人倒垃圾的路。

刚走两步,甲胄声响起。

两名守将从暗处冲出,手持长戟,拦在我面前。

“废后沈氏!”其中一人厉声喝道,“诏令迁居冷苑,尔欲何往?”

我站定,没答。

他们穿着铁甲,头盔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里没有敬畏,只有轻蔑和不耐。在他们看来,我不过是个被废的女人,连宫女都不如。

我静静看着他们。

吊坠贴在心口,越来越烫,像要烧穿皮肉。血脉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十年了,我从未为自己争过一句。跪过,谢过,低头过。可今天我不想再用他们的语言说话。

我缓缓启唇。

吐出一段音节。

那不是大胤语,也不是任何现存的语言。它是星语,是我血脉深处自带的声音。低沉,悠远,像风吹过旷野,又像潮水退去时砂砾滚动的声响。

话音落。

两人腰间的佩剑同时震颤,哐!哐!两声,齐齐落地。

他们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手扶墙壁才没跌倒。其中一个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他们听不懂我说了什么,可他们的身体懂。那是刻在骨血里的恐惧——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的本能畏惧。

我迈步向前。

脚下青砖微微震动。吊坠的蓝光投在地上,与砖缝中浮现出的古老符文呼应。那些符文我认得,和星图上的一模一样。它们顺着地面蔓延,爬向铁门。

铜钉开始自旋。

门锁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断裂。铁门晃了一下,发出沉闷巨响,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我侧身而入。

身后传来颤抖的低语:

“鬼……是星鬼回来了……”

我没回头。

荒径尽头是废弃星台。

它早已荒废多年,没人敢来。传说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大火,烧死了钦天监七名官员,从此被视为不祥之地。台阶断裂,杂草比人还高,石柱倾颓,藤蔓缠绕。

我踏上第一级台阶。

脚底一震。

尘土中浮现出一道符文,蓝光一闪即逝。那纹路和我吊坠上的星纹同源。

我继续往上。

每走一级,符文便多现一层,从单点到线条,从线条到图案,最终在台面汇聚成完整的阵列。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由无数细密星轨交织而成,中心位置正对双月交汇之处。

我走到阵心,站定。

双月光芒倾泻而下,青月之光与吊坠蓝光交融,形成一道垂直光柱,将我整个人笼罩其中。我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沉睡多年的种子终于破土。

就在这时,我回望皇宫。

远处宫灯次第亮起,一人披着玄色外袍,狂奔而来。脚步急促,踏碎雪地,像一头终于察觉猎物要逃的猛兽。

是萧景珩。

他跑得那样快,衣摆翻飞,发带松脱。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他一路奔来,直冲昭阳殿方向,却又在半途猛然转向,奔向冷苑。

他在找我。

我站在星台上,看得清楚。

他穿过宫道,掠过冷苑铁门,目光扫过每一扇窗。终于,他在一间小院前停下。

林挽月的小院。

窗内烛火摇曳,映出她低头抄经的身影。她穿一身素白寝衣,发髻松散,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极认真。她的侧脸很安静,像一捧不会伤人的月光。

萧景珩站在风雪中,望着那扇窗。

他没有敲门。

没有喊她。

只是站着,一动不动。

风掀起他的衣角,雪落在他肩头。他望着那盏灯,望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一步一步,背影渐远,消失在宫道尽头。

我看着那一幕,心口最后一丝温热,熄了。

不是恨。

不是怨。

是彻底的寂。

原来我等的从来不是他的爱。

我只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一刻,真正看见我——沈知意,不是宰相之女,不是政治联姻,不是母仪天下的工具,而是一个会痛、会醒、会走的人。

可他没有。

直到失去,他也没能认出我是谁。

吊坠剧烈震动起来,蓝光暴涨,几乎刺眼。星纹全面苏醒,记忆洪流冲垮最后一道堤防——

我看见星海中的母亲,她穿着银白长袍,站在高塔之上,对我伸出手。

我看见族人被屠的那一夜,天空裂开,黑影降临,火焰吞噬了整座星台。母亲把我塞进光茧,送入凡胎,送入人间。

我听见她说:“活下去……钥匙在你手中……别回头……别信他们……”

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不是凡人。

我是星海来客。

我是守钥者。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有星河流转。

风忽然大了,吹乱我的长发。双月光芒交汇于头顶,光柱愈发强烈,直贯星穹。脚下的符文阵列完全亮起,一圈圈扩散,像水波荡开。

我抬起手,掌心向上。

雪花飘落,接触皮肤的瞬间,不再融化,反而凝成细小光点,浮在空中,围绕我旋转,像微型星辰。

我轻声说:

“门开之前,先葬旧我。”

话音落。

身下法阵轰然爆发强光,冲天而起,撕裂夜幕。整座星台都在震动,碎石腾空,藤蔓断裂。远处宫墙上的铜铃齐齐作响,惊起一片寒鸦。

我知道,门要开了。

就在这时——

远在冷苑小院。

林挽月正伏案抄写《南斗星经》。

笔尖忽然一顿。

她胸口一阵剧痛,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咳了出来,正落在纸上。

血滴未散,反而迅速蒸发,纸面浮现出与星台相同的符文阵列,一闪即没。

她怔住,指尖抚过那片空白,喃喃:

“为何……我的心,也在痛?”

窗外,双月余光悄然扫过她的脸,映出一丝极淡的蓝晕,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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