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风楠回到京城时,已是五日后。
那些画面在深夜反复浮现,让她几乎夜不能寐。
最让她心绪难平的,是晚枫的身世。
沈月如的儿子,顾清弦安排进春风楼保护证据的棋子——那个眼神清澈、会因学会几个字就欣喜若狂的少年,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马车在阮府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府门外,阮忠带着几个下人垂手恭候,神色间却透着一丝焦灼。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阮忠快步迎上,压低声音,“京里……出事了。”
阮风楠心中一紧:“说。”
“昨日宫中传出消息,长公主旧疾复发,圣上恩准她出宫静养,移居京郊温泉别苑。”阮忠顿了顿,“但暗卫来报,别苑这几日车马频繁,有不少生面孔进出。”
顾清弦的情报是对的。长公主果然要有动作了。
“还有,”阮忠继续道,“永昌侯府那边,侯爷昨日进宫求见圣上,说要告老还乡,回祖籍养老。”
“圣上准了?”
“准了。三日后启程。”阮忠眼中闪过忧虑,“大人,这太蹊跷了。侯爷才五十出头,身体‘健康’,怎会突然告老?”
这是在金蝉脱壳。阮风楠眸光转冷。永昌侯怕是要跑。
“派人盯着她,”她沉声道,“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阮风楠走进府门,穿过回廊时,脚步不自觉地转向西厢。院中那株枫树已抽出嫩绿的新叶,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她正要叩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晚枫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药碗。见到她,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大人!您回来了!”
他的气色比离京前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眼中也多了些神采。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影,似是没睡好。
“你这是……”阮风楠看着他手中的药碗。
“哦,这是……”晚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听说大人在外奔波,想是辛苦,就……就跟厨房的吴妈妈学了炖汤。这是党参鸡汤,补气血的。”
他说得小心翼翼,耳根微红,捧着托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阮风楠心头一软。这个少年,自己还在养伤,却惦记着给她炖汤。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屋内陈设简单整洁,一桌一椅一床,书架上整齐码着几本她送他的书——《千字文》《三字经》《论语》,还有两本兵书。
“你在看兵书?”阮风楠有些意外。
晚枫将药碗放在桌上,闻言有些慌乱:“我、我只是随便看看……大人若不喜,我以后不看了。”
“无妨。”阮风楠在桌边坐下,“只是好奇,你怎么会对兵书感兴趣?”
晚枫沉默片刻,轻声道:“我娘说过……若是男子,生在太平盛世,读些诗书,求个安稳便好。可若生逢乱世,便是男子,也该知道些兵戈之事,至少……能护住想护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而坚定,竟让阮风楠想起多年前的顾清弦——那时他也是这样,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屈的韧劲。
“你娘……”阮风楠斟酌着开口,“沈月如,是个什么样的人?”
晚枫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她:“大人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他的反应太过激烈,阮风楠心中了然——顾清弦果然没有告诉他全部真相。
“我在查顾家旧案时,看到了你娘的卷宗。”她半真半假地说,“她曾是监察司的暗卫,十年前奉命调查一桩案子,后来……失踪了。”
晚枫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大人……还查到了什么?”
阮风楠看着他,心中挣扎。告诉他真相?可他才十六岁,刚刚从虎口逃生,如何承受得住这样残酷的事实?
但若不说……待长公主事发,他迟早会知道。
“晚枫,”她最终道,“你娘调查的,是顾家被构陷的真相。她找到了证据,也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晚枫的泪水无声滑落。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
阮风楠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将手轻轻放在他肩上:“你娘是忠义之人。她拼死留下的证据,如今已呈给圣上。顾家的冤屈,很快就会昭雪。”
“那……那我娘的死呢?”晚枫抬起泪眼,“害她的人……会得到报应吗?”
“会。”阮风楠一字一句道,“我向你保证,害你娘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晚枫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头:“大人……求大人为我娘申冤!晚枫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的恩情!”
阮风楠扶起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睛:“你不必做牛做马。好好活着,活出个人样来,便是对你娘最好的告慰。”
晚枫用力点头,泪水却怎么也止不住。
“不过,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你姓沈?”
“我……我本名其实是沈佳南。可自从母亲死后,父亲说每逢听见我的名字,不免伤感,也便有了现在的这个名字——晚枫。”
可他从没说过,父亲很讨厌他,讨厌极了。而他的名字,是因为父亲觉得枫叶太红,红得发贱。
“晚枫……是个很好听的名字。秋的温柔,枫的坚韧,独有一风意境。”
“真的吗大人?您喜欢这名字。”
“当然。”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解读他的名字,甚至觉得他的名字好听。
窗外暮色渐深,阮风楠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肩上的伤……好些了吗?”
晚枫下意识抬手捂住右肩:“好、好多了。”
“我看看。”阮风楠伸手,轻轻拉开他的衣襟。
晚枫身体一僵,却没有躲闪。
烛光下,那块烫伤已经结痂,边缘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伤痕比想象中更深,皮肉扭曲狰狞,可以想见当初有多痛。
“还疼吗?”阮风楠低声问。
晚枫摇头:“不疼了。”
阮风楠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金疮药,对外伤有奇效。你每日涂抹,或许能让疤痕淡些。”
“不、不用了。”晚枫慌忙摆手,“这太贵重了……”
“拿着。”阮风楠不容分说地将瓷瓶塞进他手里,“男子身上留这么重的疤,将来……总是不好。”
她说得隐晦,晚枫却听懂了,脸颊顿时烧红一片。
大永朝虽以女为尊,男子却也看重容貌体肤,尤其是有意婚嫁的男子,身上若有狰狞疤痕,难免遭人嫌恶。
“大人……”晚枫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在乎这些的。”
“我在乎。”阮风楠看着他,“晚枫,你的人生还长,不该被这些伤痕困住。”
晚枫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他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大人待我这样好……我、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那就好好读书,好好习字。”阮风楠转身走向门口,“明日开始,我教你兵法。”
“真的?!”晚枫眼睛一亮。
“真的。”阮风楠回头看他,唇角微扬,“不过,得先把字练好。你现在的字,还欠些火候。”
晚枫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会努力的!”
从西厢出来,阮风楠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书房。暗卫已在等候。
“大人,顾太傅那边有消息了。”暗卫递上一封密信。
阮风楠展开,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初九,亥时,别苑。万事俱备,唯欠东风。勿念,保重。”
是顾清弦的字迹。他已在别苑布置妥当,只等长公主与北境使臣会面。
阮风楠将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化为灰烬。还有四日。这四日,京城必定暗流汹涌。
“长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问。
“别苑这几日戒备森严,进出都要严查。但……”暗卫顿了顿,“属下发现,每日酉时,都会有一辆运送食材的马车从后门进入。车上除了菜蔬肉食,还有几只大木箱。”
“查过木箱吗?”
“查过。表面看是食材,但重量不对。”暗卫压低声音,“属下怀疑……里面藏了人。”
阮风楠心头一凛。长公主在往别苑调兵!她果然起了疑心,准备以防万一。
“继续盯着。”她沉声道,“还有,永昌侯府那边,加派人手。侯爷若是要跑……就地拿下。”
“是。”
暗卫退去后,阮风楠独自站在窗前。夜色深沉,院中那株枫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摇曳,像极了晚枫单薄却倔强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顾清弦的话——“这十年,我每一日都活在仇恨里。”
那晚枫呢?他这十六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父亲欠债将他卖掉,母亲惨死,自己被送进青楼受尽屈辱……可他眼中,却依然有光。
阮风楠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枫红似火”
枫叶经霜而红,愈是艰难,愈是热烈。
就像那个少年。
接下来的三日,京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阮风楠每日卯时上朝,散朝后便回府处理公务,偶尔去西厢考校晚枫的功课。他学得极快,不仅字写得越来越好,对兵法的理解也常有独到之处。
这日午后,阮风楠正在书房批阅卷宗,晚枫端着一碟点心进来。
“大人,歇歇吧。”他将点心放在桌上,是一碟精致的桂花糕,“吴妈妈说您午膳用得少,让我送些点心来。”
阮风楠搁下笔,看着那碟糕点:“你做的?”
晚枫耳根微红:“跟吴妈妈学的……第一次做,可能不太好吃。”
阮风楠拈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香甜,入口即化,手艺竟是不错。
“很好吃。”她真心赞道。
晚枫眼睛一亮,笑容明媚如春:“大人喜欢就好!”
他笑起来时,眼角微微弯起,颊边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动人。阮风楠一时看得怔住。
晚枫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收拾桌上的书籍。他的手指修长白皙,翻动书页时动作轻柔,像对待什么珍宝。
“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听说……长公主要去京郊别苑养病?”
阮风楠眸光微凝:“你听谁说的?”
“府里下人都在议论。”晚枫抬起头,眼中带着担忧,“大人,长公主她……是不是就是害顾家和害我娘的人?”
阮风楠沉默片刻,点头:“是。”
晚枫的手指微微发抖:“那……顾太傅他……”
“他会让真相大白。”阮风楠看着他,“初九那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晚枫垂下眼睫,许久,轻声道:“大人,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你能帮我最大的忙,就是保护好自己。”阮风楠缓声道,“初九那日,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府,明白吗?”
晚枫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可是大人,我也想……”
“听话。”阮风楠打断他,语气是少见的严厉,“这不是儿戏,会死人的。”
晚枫咬了咬唇,最终点头:“我明白了。”
送走晚枫后,阮风楠心中却隐隐不安。这少年的眼神太像顾清弦——表面顺从,骨子里却有自己的主意。
她叫来青霜:“初九那日,多派几个人守在西厢。若是晚枫要出门……拦着。”
“是。”
初八,夜。
阮风楠辗转难眠。明日就是初九,顾清弦将在别苑与长公主正面交锋。成败在此一举。
她起身披衣,走到院中。月色正好,洒下一地银辉。
西厢的灯还亮着。
她犹豫片刻,走了过去。透过窗纸,看见晚枫正伏在案前,执笔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侧脸在烛光下柔和而沉静。
他忽然抬起头,似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
“大人?”他眼中带着讶异,“这么晚了,您还没睡?”
“睡不着。”阮风楠看着他的眼睛,“你在写什么?”
晚枫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纸递出窗外。
是一封信。字迹工整清秀,力透纸背:
“母亲大人膝下:
儿今安好,蒙阮大人收留,衣食无忧,且有书可读。大人待儿如亲,教儿识字明理,儿感念五内。
母亲昔日教诲,儿不敢忘。男子立世,当知恩图报,当明辨是非,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若明日事成,母亲大仇得报,儿愿终身侍奉大人左右,以报恩德。
若事有不测……”
后面的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一团墨迹。
阮风楠抬头看他:“若事有不测,你要如何?”
晚枫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事有不测,儿必手刃仇人,以慰母亲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
阮风楠心头一震。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年,骨子里竟藏着这样的血性。
“晚枫,”她看着他,“答应我一件事。”
“大人请说。”
“无论明日结果如何,你都要活着。”阮风楠伸手,轻轻抚过他肩上的伤疤,“你娘拼死护住你,不是让你去送死的。”
晚枫眼中涌上泪水,用力点头:“我答应大人。”
阮风楠收回手,最后看了他一眼:“早些休息。”
她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晚枫低低的声音:
“大人……您也要保重。”
夜色渐深,阮府陷入沉寂。
而在京郊别苑,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博弈,即将开始。
阮风楠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离去后,晚枫从床板下取出了一把匕首——那是娘留给他的。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少年握紧匕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母亲,若明日大人有难……儿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窗外,乌云遮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