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九年,惊蛰。
刑部衙门的烛火彻夜未熄。阮风楠搁下朱笔时,窗外正透出第一缕天光。她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案头那份刚送来的密报上——春风楼管事李妈妈昨夜暴毙,死因蹊跷。
“大人。”侍女青霜端茶进来,低声道,“楼里有个叫晚枫的小侍失踪了,据说是李妈妈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阮风楠端起茶盏,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往哪个方向去了?”
“有人看见他往南城门逃,身上带伤。”
“备马。”阮风楠放下茶盏,起身取下玄色披风,“去南城。”
辰时初刻,两匹枣红马踏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开门,掌柜的多是女子,正高声指挥着伙计搬运货物。偶有男子身影,也都低着头匆匆走过——在这大永朝,女子为尊,女子入仕经商,男子则多居于内宅,若无家中女子陪同,本不该轻易抛头露面。
行至南城门附近,一阵喧哗声传来。几个粗壮女子正围殴着一个蜷缩在墙角的少年,骂声不堪入耳:
“贱蹄子!跑啊!怎么不跑了?”
“定是你害了李妈妈!”
“带回楼里,好好审!”
那少年抱着头蜷成一团,单薄粗布衣衫已被扯破,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伤痕。最刺目的是右肩上一块巴掌大的烫伤,皮肉狰狞,渗着血水。
阮风楠勒住马。
恰在此时,少年抬起头——雨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却
遮不住那双眼睛。那是一双极清澈的凤眼,此刻盛满了惊恐,却又死死咬着下唇,不肯求饶半句。
四目相对的刹那,阮风楠心头莫名一紧。
“住手。”她翻身下马,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那几个女子回头,见她气度不凡,衣着讲究,语气收敛几分:“这位小姐,我们在管教逃奴。”
“逃奴?”阮风楠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可有身契?”
为首女子掏出一张湿漉漉的纸:“白纸黑字画了押的,卖身春风楼十年!”
阮风楠接过身契。纸张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字迹尚可辨认——晚枫,年十六,父债子偿,卖身银五十两。落款处一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他犯了何事要逃?”
“这小贱蹄子打碎了永昌侯心爱的玉壶!”女子啐道,“那可是前朝的古物!”
少年猛地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不是我打碎的!是李妈妈自己失手……她们还要逼我接客,我不从……”
“还敢胡说!”女子抬脚要踹。
阮风楠抬手拦住,解下腰间荷包取出两锭银子:“他的身价,我买了。”
女子眼睛一亮,却又犹豫:“这……这是永昌侯府要的人……”
“三倍。”阮风楠又加一锭。
女子脸上闪过挣扎,最终一把抓过银子:“小姐爽快!”将身契塞进阮风楠手里,带着人匆匆离去。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雨声淅沥。
阮风楠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能站起来吗?”
晚枫警惕地看着她,试着动了动,却因腿伤踉跄。阮风楠伸手扶住他——触手尽是硌人的骨头,轻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青霜,叫马车。”
马车驶入阮府时,已近巳时。晚枫透过车窗看见高悬的“阮府”匾额,身体僵了僵。他听说过阮风楠——京城最年轻的刑部侍郎,断案如神,铁面无私。
她为何要救他?一个卑贱的、甚至惹上大麻烦的小侍?
阮风楠下车,对迎上来的管家阮忠道:“安排西厢房,请府医。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阮忠看了眼晚枫,恭敬应下:“是,大人。”
“等等。”阮风楠叫住他,“去查春风楼李妈妈的死,还有永昌侯府最近的动静。”
晚枫被搀去西厢后,阮风楠站在廊下,望着少年单薄的背影,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顾清弦。
十年前,顾家还是京城望族,顾清弦是名满京城的才子。那时她只是阮家不起眼的庶女,却在一次诗会上与他相识。他清冷如月,却会对着她笑,教她读诗,听她说那些离经叛道的抱负。
后来顾家卷入夺嫡之争,一夜倾覆。男眷全部充为官奴。她跪在嫡母门前求了三天,才求得阮家出手,买下即将被卖入贱籍的顾清弦。
她记得那日雨也很大,他被押送到阮府时,浑身湿透,却挺直脊背对她说:“风楠,此恩必报。”
再后来,新帝登基,顾家平反。他离开阮府那日,海棠花开得正好。她送他到门口,他说:“等我站稳脚跟,我会回来。”
她记得自己当时怎么回的——“好,我等你。等你回来,我娶你。”
这一等,就是八年。
八年里,他成了女帝最倚重的太傅,而她从庶女一步步走到侍郎之位。他们偶尔在宫宴上相遇,隔着人群相视一笑,却再未单独说过话。
京中传闻,顾太傅洁身自好,府中连个通房小侍都没有。
而阮风楠,也至今未娶正夫。
“大人。”青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太后召您即刻进宫。”
慈宁宫内,暖香袅袅。太后正在赏画,见她来了,笑着招手:“风楠来了,看看这幅《春山图》如何?”
阮风楠细看片刻:“笔法精湛,意境悠远,是大家手笔。”
“这是顾太傅前日送来的。”太后放下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说这画该配懂它的人。”
阮风楠心头微动,面上却不显:“太傅有心了。”
“顾清弦这孩子,哀家是看着长大的。”太后叹道,“才情品貌都是顶尖的,这些年多少人上门提亲,他都拒了。哀家问他在等什么,他说……”她顿了顿,“在等一个承诺。”
殿内安静下来。
阮风楠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承诺……她当年那句“我娶你”,他还记得?
“风楠啊,”太后缓声道,“你是阮家独女,如今已二十七岁,该考虑娶夫延嗣了。若有心仪之人,不妨早些定下。我们女子为尊,看中了谁,就该主动些。”
“臣……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阮风楠没有立刻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那里有一片海棠林,十年前,她就是在那里对顾清弦许下承诺。
海棠还未到花期,枝头只有嫩绿新芽。她站在林中,想起那年春日,少年穿着月白衣衫站在阳光树下,对她说:“风楠,若有一日我配得上你了,你可还愿意娶我?”
她说:“愿意。无论你是什么身份,我都愿意。”
“大人。”暗处忽然传来声音。
阮风楠转身,一个黑衣女子单膝跪地:“属下查到,春风楼李妈妈死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永昌侯。而且……侯府最近与北境有秘密往来。”
北境?阮风楠眸光一凝。永昌侯是世袭爵位,并无实权,与北境能有什么往来?
“继续查。”她沉声道,“还有,保护好西厢那个少年。他是关键证人。”
“是。”
回到阮府已是傍晚。阮忠迎上来,神色凝重:“大人,京兆府的人来过了,说有人举报府中私藏逃奴。”
“打发走了?”
“按大人的吩咐,说若没有确凿证据和搜查文书,恕不接待。”阮忠顿了顿,“但老奴觉得,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阮风楠点头:“加强府中戒备,尤其是西厢。”
她走向西厢,远远便听见琅琅读书声。透过窗纸,看见晚枫坐在灯下,正认真读着一本《千字文》。他已经洗漱干净,换上青色侍衣,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安静秀气。
阮风楠叩门。
晚枫开门见到她,有些慌乱地行礼:“大人。”
“在读书?”
“是……我想多认些字。”晚枫低头,耳根微红,“以前偷偷跟楼里老账房学过几个,但只会读,不会写。”
阮风楠拿起那本破旧的《千字文》,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严重。
“想学写字?”
晚枫用力点头,眼睛亮起来:“想!大人,我……我可以学吗?”
“明日开始,每日未时,来书房找我。”阮风楠看着他,“我教你。”
晚枫怔住,随即眼中涌上水汽,扑通跪下:“谢大人……”
“起来。”阮风楠扶起他,“在我府中,不必跪。”
她的手温暖有力,晚枫却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脸颊通红:“对、对不起……”
阮风楠看着他羞怯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意思。在这个男子普遍被教导要端庄矜持的世道,他这种纯粹的慌张,反而难得。
“你肩上的伤,”她忽然道,“是怎么来的?”
晚枫身体僵了僵,低声道:“是……是去年冬天,我不肯接客,李妈妈用烙铁烫的。”
阮风楠眸光一沉:“为何不肯?”
晚枫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娘临死前说,男子活在世上,可以卑微,但不能自轻自贱。有些事,宁死也不能做。”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阮风楠深深看他一眼:“你娘说得对。”
她转身欲走,晚枫忽然叫住她:“大人!”
“还有事?”
少年站在灯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却鼓起勇气抬头看她:“大人为什么要教我认字?我只是个……卑贱的小侍。”
阮风楠沉默片刻,道:“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只是个卑贱的小侍。”
晚枫眼中水光闪动,郑重道:“大人的恩情,晚枫永世不忘。我一定会努力,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他说得认真,眼中是全然的诚挚。
阮风楠点点头,推门离去。
夜色渐深,太傅府书房内,烛火摇曳。
顾清弦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暗卫跪在身后禀报:“阮侍郎今日进宫见了太后,回府后加强了戒备。永昌侯府那边……似乎已经知道人在阮府了。”
“保护好她。”顾清弦声音低沉,“还有那个少年,暂时不能出事。”
“属下不明白,”暗卫迟疑道,“大人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小侍?”
顾清弦转身,烛光在他清冷的脸上投下阴影:“他不是普通小侍。李妈妈死前,把一样东西交给了他。”
“什么东西?”
“一份名册。”顾清弦眸光幽深,“永昌侯府与北境往来的秘密名册。”
暗卫倒抽一口凉气:“那为何不直接取来?”
“因为现在还不是时候。”顾清弦望向窗外阮府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风楠……我必须让她亲自查出真相。只有这样,她才会明白,这京城的水有多深。”
“也才会明白,”他低声自语,指腹摩挲着玉佩上那个“楠”字,“我这些年的不得已。”
窗外,夜色如墨。
春风楼的一把火,烧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漩涡中心那个叫晚枫的少年,究竟握着怎样的秘密?
阮风楠不知道的是,她救下的不只是一个人,更是一把钥匙。
而此刻的西厢房内,晚枫垂眸,轻轻抚摸着手臂上的疤痕。
娘,你说得对。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小心整理好衣袖,吹灭了灯。
黑暗中,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