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点了点头,转身打开墙角那只掉漆的旧木箱,翻找了片刻,只拿出两床被褥。一床是他常年盖的,洗得发白起球,却浆洗得干净平整;另一床更薄,是秋收时用来盖粮食的旧棉絮,他临时翻出来应急。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再无多余的隔间。贺铮掂了掂手里的薄被褥,又看了眼夯实的泥土地面,深秋的山里入夜寒冽,地面潮气重,他常年劳作扛得住,可肖晚柠浑身是伤,皮肉还嫩着,沾了潮气必定会伤口发炎。
他抿了抿薄唇,把厚实的那一床被褥铺在木板床上,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
贺铮你睡床上,我在地上凑合一晚
肖晚柠当即起身,连忙摆手拒绝,伤口牵扯得她轻蹙眉头,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急切
肖晚柠不行的贺先生,地面太凉了,你绝对不能睡地上。你救了我,还收留我,我已经够麻烦你了,怎么能让你受这份罪。你睡床上,我坐椅子上靠一晚就好。
她清楚贺铮无父无母,一个人过得清苦,这屋子简陋到连个多余的炕、多余的房间都没有,她占了唯一的床,已经满心愧疚。
贺铮你身上全是烫伤和鞭伤,睡椅子伤口会磨破,还会受凉。
贺铮的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身形高大,往那一站就透着沉稳的力量
贺铮我是男人,常年上山干活,底子硬,地上睡一晚不碍事。
他说着就抱着那床薄棉絮,打算在床边的空地铺开来,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地面,肖晚柠就快步上前拉住了他的衣袖。她的指尖纤细冰凉,轻轻拽着他粗布外套的衣角,眼眶又泛起了湿意,眼神软乎乎的满是恳求。
肖晚柠地上真的不行,被子也太薄了,会冻出病的
肖晚柠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红着脸小声开口
肖晚柠这床……这床看着能挤下两个人,要是你不介意,我们就一起睡床上,各自盖一床被子就好。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越界的。
话说出口,她的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从小在肖家锦衣玉食长大,别说和陌生男子同床,就连近距离接触都极少,此刻说出这话,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她实在不忍心看着救了自己的人,在寒凉的地面冻一晚。
贺铮身形猛地一僵,耳尖悄然泛起一抹浅淡的红。他独来独往二十多年,从未和异性有过这般近距离的牵扯,更别提同床而眠。他垂眸看向肖晚柠,姑娘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脸颊,耳尖也红得通透,浑身都透着局促不安,却依旧强撑着担忧他。
他扫了眼床边的空地,又看了看肖晚柠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最终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贺铮你躺里面,别掉下去。
贺铮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肖晚柠松了口气,连忙小心翼翼地挪到床内侧,尽量贴着墙躺好,只占了极小一块地方。贺铮把薄棉絮铺在自己身侧,合衣躺到床外侧,刻意和她拉开了一大段距离,宽阔的脊背对着门口的方向,本能地把她护在里侧。
两人同床却分被,中间隔着分明的距离,没有半点逾矩,却让本就狭小的屋子,多了几分难言的拘谨。
安顿好后,贺铮起身拿起墙角的斧头,准备去院子劈柴
贺铮你先躺着别动,我去劈柴,晚上煮点红薯粥。
肖晚柠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的暖流翻涌。这个男人看着冷漠寡言,心思却比谁都细。她不愿一直白吃白住,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想要下床搭把手,可刚挪动身体,后背的烫伤就传来钻心的疼,脚下一软,踉跄着差点摔倒。
贺铮听见动静立刻回头,快步上前扶住她,眉头紧紧拧起,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贺铮让你好好歇着,非要乱动。
肖晚柠我想帮你做点事,总不能一直麻烦你,什么都不做。
肖晚柠咬着唇,满脸的不好意思,她也知道自己娇生惯养,可实在过意不去。
贺铮不用
贺铮扶着她重新躺好,语气笃定
贺铮你养伤就是正事,别的不用你管
他说完便转身扛着斧头出去,肖晚柠躺在床上,听着院子里斧头劈柴的闷响,看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柴火堆上,心里满是安稳。这是她从被肖雨薇设计绑架后,第一次身处没有恐惧、没有打骂的地方,哪怕屋子简陋,却让她觉得比肖家的别墅还要温暖。
没过多久,贺铮劈完柴回来,他动作娴熟地拎起水桶去院中的水井打水,架起土灶台生火、引柴,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常年独自操持家务。
肖晚柠坐在床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过意不去。她想起自己在王家被逼迫做饭,烧火浓烟滚滚、淘米洗不干净、青菜揉烂、菜刀都握不稳的狼狈模样,忍不住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她就是个废人,连最基本的家务都做不好,除了添麻烦,什么都帮不上。
贺铮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许
贺铮饿了吧?粥很快就好。
肖晚柠轻轻点头,小声道了谢。
灶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很快沸腾,贺铮拿出一小把糙米仔细淘洗,又挑了两个饱满的红薯削皮切块,一并放进锅里慢煮。他怕她胃口差,还特意去院子里摘了两颗西红柿,切块丢进粥里提味。
淡淡的米香混着红薯的甜香、西红柿的微酸,慢慢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肖晚柠饿了许久,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她瞬间羞得脸颊发烫,连忙低下头,恨不得捂住自己的肚子。
贺铮抬眼瞥见她窘迫的模样,冷峻的嘴角悄悄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
粥煮好后,贺铮盛了两碗,先把稠一些的那碗递到肖晚柠手里,碗壁温热,刚好不烫口。红薯煮得软糯绵甜,米粥熬得绵密,简单的食材,却让肖晚柠觉得是这段时间吃过最香的食物。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滑进胃里,驱散了浑身的寒意。
贺铮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沉默地喝着自己那碗粥,屋子里只有轻浅的喝粥声,安静却不尴尬,反倒透着一股细碎的温馨。
吃完粥,肖晚柠连忙起身要收拾碗筷,想着就算不会做饭,洗碗总能学会。可她刚伸手,就被贺铮拦住。
贺铮你身上有伤,碰凉水不好
贺铮径直拿走她手里的碗筷,声音平淡
贺铮我来就好。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压出凉水仔细清洗碗筷。肖晚柠站在屋门口,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可靠,心里暗暗发誓,等她的伤彻底养好,一定要拼命学做家务,绝对不能再一直拖累贺铮。
夜色渐深,山里的寒气顺着门缝往屋里钻。贺铮洗完碗筷进屋,从墙角扯过一件厚实的粗布外套,披在肖晚柠肩头,外套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还有阳光晒过后的干燥味道,格外安心。
贺铮早点睡,伤口别碰到。
贺铮叮嘱了一句,转身准备躺回床外侧。
肖晚柠看着他,小声提醒
肖晚柠你也盖好被子,夜里冷。
贺铮嗯
贺铮“嗯”了一声,躺好后刻意往床边挪了挪,依旧和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他不敢熟睡,半睁着眼警惕地盯着屋门和窗户,王婆子那帮人丧心病狂,说不定会找到村里来,他必须守好这道门,护住身后的姑娘。
肖晚柠躺在温暖的被窝里,身边躺着一个可靠的人,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没有噩梦,没有打骂,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和身旁人平稳的呼吸声,她很快便沉沉睡去。
既然收留了她,这里就是她的避风港,他便会护她到底,直到她伤愈,直到她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