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老楼斑驳的窗棂,斜斜切进赵忘祺的书房。
夜灯的余温还残留在书桌上,速写本摊开着,最上面那页是昨夜未完成的画——扛着桃木剑的少年立在梧桐树下,眉眼亮得像淬了晨露,身后的钟楼指针终于挣脱了三点十四分的桎梏,缓缓指向七点。朱砂符纸夹在画纸与写着“中微子”的纸页之间,淡红的墨迹在晨光里泛着暖光,指尖拂过,那股熟悉的温热还能渗进掌心。
赵忘祺揉了揉发僵的手腕,指尖刚触到速写本的封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瞬间,他下意识攥紧了符纸,以为是那些影子又缠上了什么,低头一看,却是个陌生的陌生号码,备注栏歪歪扭扭写着“钟楼捉鬼师”。
他指尖悬在接听键上,顿了三秒才按下。
“喂?赵忘祺?”少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透着股熟稔的痞气,“醒了没?我在你家楼下。”
赵忘祺猛地抬头,看向窗外。老城区的巷口种满了梧桐树,此刻,一道黑色的身影正靠在树干上,肩上扛着桃木剑,帽檐压得低低的,却能看清他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你怎么找到这的?”赵忘祺的声音清泠,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捉鬼师的本事,除了抓鬼,找个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许谬悲的笑声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几分得意,“赶紧下来,带你去个地方。迟到了,我可不管你身上的阴气。”
电话被挂断,赵忘祺看着黑掉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符纸。他低头看了眼速写本,画里的少年正对着他笑,那笑意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墨痕漫进他的心里。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把速写本塞进书包,又把符纸叠好揣进贴身的口袋,这才匆匆往楼下跑。
巷口的风还带着夏末的湿润,许谬悲靠在梧桐树上,手里捏着个刚买的肉包,见他下来,咬了一口,含糊道:“走,带你去见个‘前辈’。”
“前辈?”赵忘祺皱眉。
“我师父的老友,守着老城区的钟楼几十年了,算是这一片的‘鬼事顾问’。”许谬悲拍了拍桃木剑,剑身上的符文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你这招阴体质,光靠我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可不够,得让他给你看看。”
赵忘祺没反驳,只是跟在他身后,脚步慢悠悠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碎成点点金斑,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那温热感驱散了清晨的凉意,竟让他觉得这寻常的巷弄,也多了几分鲜活的气。
钟楼就在巷尾,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草木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种满了艾草和菖蒲,墙角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干枯的桃枝。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蒲扇,慢悠悠地扇着,见他们进来,抬眼扫了赵忘祺一眼,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精光。
“小许,带了个招阴的娃娃来?”老人的声音沙哑,却透着温和。
许谬悲把桃木剑靠在墙边,挠了挠头,笑道:“陈爷爷,您别打趣我了,这是赵忘祺,我刚认识的朋友。他这体质,您给看看?”
陈爷爷没说话,只是伸手指了指赵忘祺的手腕。赵忘祺愣了愣,下意识伸出手。老人的指尖搭在他的脉搏上,蒲扇的风轻轻吹过,他忽然觉得,口袋里的符纸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微微发烫。
“八岁那年,云游道士说的没错。”陈爷爷收回手,叹了口气,“这孩子是极阴之体,天生能引阴魂,却也最容易被阴魂缠上。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赵忘祺的书包上,那本速写本正露着一角,画里的桃木剑清晰可见。
“不过他心净,又得了至阳的符纸护着,倒也不算坏事。”陈爷爷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赵忘祺,“这是我画的平安符,比小许那小子的靠谱些,你戴着。”
赵忘祺接过布包,指尖触到里面的符纸,比许谬悲给的那张更暖,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太阳。他道了声谢,把符纸和之前的那张叠在一起,塞进了速写本的夹层里。
许谬悲凑过来,挤眉弄眼道:“怎么样,陈爷爷的符,比我的好吧?”
赵忘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三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陈爷爷讲起了老城区的鬼事。钟楼底下的饿死鬼,是当年巷口的乞丐,饿了三天,倒在钟楼下,怨气不散;巷尾的小女孩,是十年前掉进巷口水坑的孩子,父母忙着赶路,没听见她的呼救,她的魂就一直飘在那,等着一句“别怕”。
赵忘祺听着,指尖在速写本的封皮上轻轻划着。昨夜画的那个小女孩,此刻在他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她的小裙子沾着水渍,眼睛里的迷茫,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
“陈爷爷,那她……还能走吗?”赵忘祺突然开口。
陈爷爷看了他一眼,笑道:“魂归处,是心安。她等的不是救赎,是一句被记挂的话。你若想帮她,便去巷尾的水坑边,给她烧一叠纸,说一句‘别怕’。”
许谬悲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放心,我陪你去。不过你可得小心,那水坑边晚上阴气重,我得护着你。”
赵忘祺侧头看他,少年的眉眼在晨光里格外真切,嘴角扬着笑,眼里却藏着认真。他忽然想起昨夜旧巷里的那抹灰影,想起符纸发烫时的惊慌,又想起自己指尖触到那团影子时的酸涩。
“不用。”赵忘祺轻声说,“我自己去。”
许谬悲愣了愣,随即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行,那我在巷口等你。要是搞不定,喊我名字,我立马冲进去。”
陈爷爷看着两人,蒲扇摇得慢悠悠,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离开钟楼时,已是午后。阳光炽烈,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许谬悲扛着桃木剑,走在赵忘祺身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赵忘祺走得慢,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书包里的速写本,指尖拂过画里的少年,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暖融融的。
走到巷尾,水坑边的青苔湿漉漉的,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赵忘祺从书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夹着符纸的那页,又拿出陈爷爷给的平安符,一并放在水坑边的石头上。
他蹲下身,轻声说:“别怕。”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微凉的风拂过,水面的梧桐叶轻轻晃动。赵忘祺仿佛看到一道小小的灰影从水里飘了出来,朝着他的方向飘了飘,又慢慢融进风里,消失不见。
他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巷口。许谬悲正靠在墙上,冲他挥了挥手,眼里的光比午后的阳光还亮。
赵忘祺的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他。
“搞定了?”许谬悲迎上来。
“嗯。”赵忘祺点头,把速写本抱在怀里,“她说,别怕了。”
许谬悲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烫得赵忘祺的耳尖微微发红。
“走,我带你去吃巷口的牛肉丸。”许谬悲拉着他的手腕,“陈爷爷说,你这体质得补补阳气,牛肉丸最补了。”
赵忘祺没挣开,任由他拉着,脚步跟着少年的节奏往前走。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腕上,落在速写本的封皮上,落在朱砂符纸的微光里,像是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把这寻常的午后,裹得满是暖意。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速写本,又在画里的少年旁边,添了一笔小小的身影,那道身影正朝着少年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钟楼的指针,终于指向了正午。
老城区的风卷着蝉鸣,卷着牛肉丸的香气,卷着符纸的温热,卷着少年的笑意,轻轻拂过巷弄。赵忘祺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冰冷的科学和挥之不去的恐惧,还有桃木剑的锋芒,朱砂符的温暖,以及一个叫许谬悲的少年,正牵着他的手,把他从十几年的黑暗里,拉向满是光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