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走廊终于从早间的紧张节奏中喘了口气。

护士站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拿出外卖，讨论着哪家奶茶今天第二杯半价。而医生休息室的门，依旧紧闭。

温以煦抱着一个浅灰色的保温食盒，站在门口，轻轻呼出一口气。食盒是陶瓷的，双层设计，外层还绣着一株小小的青竹，是他在网上挑了整整三天才选中的——素净，不张扬，却足够精致。

他敲了三下门。

“进。”

沈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冷得像冰。

温以煦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笑得像只刚偷完鱼的小猫：“老师，午休啦，您吃饭了吗？”

沈恪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英文医学期刊，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闻言抬眼扫他一下：“有事？”

“没……就是路过，顺便……”温以煦走进来，把食盒轻轻放在茶几上，“我妈妈今天做多了便当，非要我带过来分给同事，您……要不要一起？”

他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温润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上层是清炒芦笋配照烧鸡丁，下层是米饭上铺着一层金黄的玉子烧，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和一小碗味噌汤，连摆盘都透着家常的用心。

“你母亲做的？”沈恪目光落在食盒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嗯！”温以煦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说医生工作辛苦，一定要吃好，不然手会抖。我……我就自作主张带过来了，您要是不嫌弃……”

“我不吃别人的东西。”

“哦……”温以煦立刻垂下头，声音闷闷的，“也是，老师肯定瞧不上这种家常菜。我这就拿走……”

他伸手去拿食盒，指尖刚触到边缘，却被一声轻响止住。

沈恪合上期刊，淡淡道：“放着。”

温以煦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来：“老师您要吃？”

“我不饿。”沈恪站起身，走向饮水机，“但你站在这里，影响我休息。”

“哦哦，我马上走！”温以煦却笑得更欢，把筷子和勺子摆好，还贴心地垫了张餐巾纸，“那我先放这儿，老师您要是饿了，记得趁热吃。汤我温在保温层里，三个小时都不会凉。”

他说完，转身要走，却又忽然回头，声音软软的：“老师，我妈妈说，吃饭的时候，要是有人陪着，饭会更香。您……要是不嫌弃，我可以……坐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沈恪背对着他接水，水声哗哗，掩盖了他一瞬间的停顿。

“随你。”他端着杯子走回沙发，重新翻开期刊，“但别说话。”

“好！”温以煦立刻搬了张小凳子，乖乖坐在茶几另一侧，双手放在膝上，像只被允许留下吃饭的小狗，眼睛却一直黏在沈恪身上。

沈恪翻页的动作很慢。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炽热、执着，像阳光一样烤着他的后颈。

食盒里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香气在两人之间轻轻飘荡。

过了很久，久到温以煦以为他不会动筷子时，沈恪终于放下期刊，伸手拿起了筷子。

他夹起一块玉子烧，动作优雅，送入口中。

温以煦屏住呼吸。

沈恪咀嚼了几下，眉心微微一动，但脸上依旧冷淡。

“咸了。”他淡淡评价。

“啊？真的吗？”温以煦立刻紧张起来，“我妈妈说少盐健康……要不我下次提醒她？”

“下次？”沈恪抬眼，镜片后的眸子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还有下次？”

“当然有！”温以煦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连忙补救，“我、我是说……如果老师不嫌弃，我妈妈应该还会做……”

沈恪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但他吃了大半份，连汤都喝完了。

温以煦看着他，嘴角悄悄扬起。

——他早就知道，沈恪从不吃食堂，也从不点外卖。他每天独自在休息室看书，靠黑咖啡撑过午餐时间。他查过护士站的排班表，也问过保洁阿姨，甚至偷偷翻过沈恪垃圾桶里的外卖盒——空的，永远是空的。

所以，他决定，用一顿顿饭，一点点，撬开那扇紧闭的门。

饭后，沈恪拿起消毒湿巾，仔细擦拭手指和筷子。

温以煦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小声说：“老师，我每天都会带新的筷子和勺子，您……不用每次都消毒。我保证，很干净。”

沈恪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习惯。”

“哦。”温以煦点点头，却忽然笑起来，“那……我以后带一次性餐具？这样您就不用擦了。”

沈恪看着他，良久，忽然道：“你母亲……很疼你。”

温以煦一怔，随即笑得更温柔：“嗯，她总说，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而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人等你回家。”

沈恪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把空食盒和餐具放进保温袋，递过去：“明天，别带了。”

温以煦接过，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掌心。

“哦……好。”他低着头，声音乖乖的。

可走出休息室后，他靠在墙上，悄悄笑了。

——因为他知道，沈恪说“别带了”的时候，眼里没有冷意。

反而，像藏着一缕，舍不得说破的温柔。

而那缕温柔，正一点点，融化他冰封的世界。

第4章午休时的便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