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交班结束后，心外科的医生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温以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黑色签字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病程记录单上轻轻敲击。阳光落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他面前摊开的，是3号病房那位风湿性心脏病患者的术后记录——一份本该严谨、规范、毫无差错的医疗文书。
但他却在“术后体温变化”一栏，故意把“37.2℃”写成了“39.2℃”。
“三十九度二？”他小声念出来，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笑，“嗯……这差得够明显，老师肯定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合上病历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起身，步伐轻快地走向主治医师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三下。
“进。”
沈恪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冷得像是一块刚从消毒柜里取出来的金属器械。
温以煦推开门，脸上立刻挂上一副乖巧又略带紧张的笑容：“沈老师，我是今天跟您组的实习生温以煦，这是3床的病程记录，您……您能帮我看看吗？我刚做完，有点担心写得不对。”
沈恪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到他脸上，又落在他手中的病历夹上，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放这儿。”
温以煦把病历夹轻轻放在桌上，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手指悄悄捏住了白大褂的下摆。
沈恪翻开记录单，只看了两行，眼神便冷了下来。
“体温写错了。”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术后第一天不可能持续高热到三十九度二，你没看护理记录？”
“啊……”温以煦立刻露出懊恼的表情，眼睛瞪大，脸颊微微泛红，“对不起老师！我、我太紧张了！早上交班时听您讲得那么专业，我一激动就……就写混了！我马上改！”
他伸手去拿病历夹，指尖却“不小心”擦过沈恪的手背。
“别碰。”沈恪猛地缩手，像是被电流击中，眉头狠狠一拧。
温以煦的手僵在半空，眼尾瞬间泛红，嘴唇微微抿起，像是一只被呵斥后缩回爪子的小猫。
空气凝滞了三秒。
沈恪看着他那副模样，心头莫名一滞，烦躁中竟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不适。他闭了闭眼，压下情绪：“重新写，写完放我桌上。这种低级错误，我不希望有第二次。”
“哦……好。”温以煦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转身慢慢往外走，背影看起来格外失落。
沈恪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被擦过的那一小块皮肤。他皱眉，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免洗消毒液，按了两泵，仔细地涂抹、揉搓。
——他有洁癖，不只是心理上的，更是生理上的。
他无法忍受任何未经允许的接触，哪怕只是轻微的擦碰。那会让他感觉自己的秩序被打破，像雪地里突兀的脚印，刺眼又混乱。
可就在他消毒到第三遍时，办公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老师！”温以煦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刚才的委屈从未存在过，“我……我想起来了，您早上好像没喝咖啡，我给您带了杯热的，不加糖，您说这样提神……可以吗？”
沈恪抬眼，看着他手中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纸杯，杯壁上贴着一张新的便利贴，画着一个戴听诊器的小人，旁边写着：“给最严谨的沈老师❤”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只淡淡“嗯”了一声。
温以煦立刻笑开了，快步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他弯腰放杯子时，鼻尖不经意地靠近沈恪的肩颈，轻轻吸了口气——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丝冷冽的雪松香，是沈恪身上常年萦绕的气息。他喜欢极了。
“老师您继续忙，我先去改记录啦！”他转身跑出去，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狗。
沈恪看着那杯咖啡，又看看桌上那张画着小人的便利贴，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他没喝。
但也没扔。
窗外，阳光正缓缓爬过办公桌的边缘，照在那杯咖啡上，氤氲出一缕微弱的热气。
像某种悄然滋生的情绪，无声，却执拗地存在着。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