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中心医院心外科的走廊里,只有护士站偶尔传来的键盘敲击声。
窗外的阳光刚刚越过对面的楼顶,斜斜地切进走廊,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这本该是一个充满希望的时刻,但对于刚结束一台长达八小时心脏搭桥手术的沈恪来说,这束光有些刺眼。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带着一丝疲惫的冷意。白大褂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段冷白的锁骨,上面还沾着些许没擦干净的碘伏痕迹。
“沈医生,这单子您签个字。”麻醉师把病历夹递过来,语气里满是敬佩,“又是您力挽狂澜,那个老爷子算是捡回一条命了。”
“是团队的功劳。”沈恪的声音很淡,带着手术后特有的沙哑。他接过笔,在病历上签下那个龙飞凤舞的“沈”字,笔锋凌厉,一如他的人。
刚走出电梯,迎面就撞上了一个急匆匆的身影。
“哎哟!”
一声短促的惊呼。沈恪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避开了直接的冲撞,但对方怀里抱着的一摞病历夹却散落了一地,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您没事吧?”
少年的声音清亮,像是一股清泉突然注入了这沉闷的早晨。
沈恪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穿着崭新白大褂的年轻人身上。对方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得有些过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天生的无辜感。
是那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养尊处优长大的孩子。
“走路看路。”沈恪冷冷地丢下四个字,弯腰去捡那支掉在地上的钢笔。
“老师您别弯腰,我来我来!”叫温以煦的实习生手忙脚乱地蹲下来,抢先一步把病历夹捡起来,然后顺手就要去搀扶沈恪的胳膊,“您刚做完手术肯定累坏了,我扶您去休息室吧?”
就在温以煦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沈恪袖口的瞬间,沈恪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向后撤了一步。
“别碰我。”
沈恪的声音陡然降到了冰点,眼神冷厉得吓人。
温以煦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沈恪,眼尾迅速泛起一抹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哦……哦!对不起老师,我、我不是故意的。只是看您脸色不太好……”
那副模样,活像一只被雨淋湿后又被主人呵斥的大金毛。
沈恪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头莫名烦躁。他最讨厌这种不谙世事的富家子弟,总是仗着家里的宠爱,把医院当儿戏。
“保持距离。”沈恪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生硬,“我不喜欢肢体接触。把病历拿好,别再丢人现眼。”
说完,他不再看温以煦一眼,转身径直走向医生休息室。
温以煦站在原地,抱着那摞病历夹,看着沈恪挺拔却冷漠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小声嘀咕了一句:“可是……我身上又没有细菌。”
他抬起头,看着沈恪消失在门后的方向,眼里的委屈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笑意。
“真可爱。”
休息室里,沈恪靠在冰冷的储物柜上,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似乎还夹杂着刚才那个实习生身上的一丝柑橘香气。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
“沈医生?”护士长探头进来,笑着说道,“那是新来的实习生,叫温以煦。听说家里背景很深,不过这孩子性格挺好的,就是有点……粘人。以后他分到您组里,您多担待着点。”
沈恪睁开眼,镜片反射着冷光:“我不需要‘粘人’的助手。”
“哎呀,年轻人嘛,热情点是好事。”护士长没把他的拒绝当回事,“对了,这是他给您买的咖啡,说是特意去楼下排队买的,您趁热喝吧。”
一杯还带着余温的咖啡被放在了桌上,杯壁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写着:“辛苦啦,沈老师!”
沈恪看着那个笑脸,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窗外的阳光更烈了些,但他却觉得,心里某个被他锁得死死的角落,似乎被这束光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