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脚下,晨雾未散。
墨离尘四人策马西行,山河鼎以油布包裹,缚于天机马后。鼎虽不大,却重逾百斤,寻常马匹难以负重,唯有乌云踏雪这等宝马方能载之。
“从泰山到昆仑,快马加鞭需四日。”天机展开羊皮地图,“但我们没有四日时间了。荒神苏醒在即,每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苏挽音望向西方天际:“前辈可有捷径?”
“有。”天机指向地图上一处峡谷,“走‘鬼见愁’,可省一日路程。但那里地势险要,常有悍匪出没。”
燕惊雪长枪一横:“匪徒何惧?”
墨离尘却摇头:“不只是匪徒。李崇义临死前说封印已破,太子和雪戎国的人定会全力阻止我们集齐神器。这一路,必是步步杀机。”
他沉思片刻:“改道鬼见愁。越是险路,敌人越难设伏。”
四人调转方向,奔入群山。
鬼见愁是一条横亘两山之间的深谷,谷底幽暗,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猿猴难攀。谷中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小道,蜿蜒如蛇。
正午时分,四人入谷。
谷中寂静得诡异,连鸟鸣虫声都没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腥味,像是血腥,又像是某种腐殖质的气息。
“小心。”墨离尘勒马,“这里太安静了。”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弯道后转出,约二十余人,皆着黑衣,蒙面持刃。为首的是个独臂刀客,左袖空荡,右手提一柄九环大刀。
正是茶棚遇见的那个独眼老者的同伙!
“墨离尘!”独臂刀客声音沙哑,“你伤我大哥,今日便要你血债血偿!”
他身后黑衣人散开阵型,封死了前后退路。
墨离尘扫视四周,峡谷狭窄,不利于长枪施展。燕惊雪的燎原枪法难以发挥,苏挽音的琴音在密闭空间也会大打折扣。
“前辈带鼎先走。”他低声道,“我和燕姑娘断后。”
天机皱眉:“你们两人对付二十多个?”
“足够了。”墨离尘下马,孤月剑出鞘。
独臂刀客狞笑:“狂妄!兄弟们,上!”
黑衣人蜂拥而上。
但这一次,墨离尘没有用剑气点穴。他剑光如瀑,每一剑都带着凌厉杀意——不是他要杀人,而是这些人身上杀气太重,显然都是手上沾满鲜血的亡命徒。
剑光过处,血花绽放。
燕惊雪长枪虽受地形限制,但枪法精妙,专攻敌人下盘。狭窄空间内,她将长枪化用为短棍,枪杆横扫,枪尾点戳,竟也拦住了七八人。
天机并未走远,他护着山河鼎,拂尘挥动,尘丝如钢针,专打敌人穴道。苏挽音则坐在马背上,十指抚弦,琴音化作无形音刃,专攻敌人耳穴。
战斗不过一刻钟,二十余名黑衣人倒下一半。
独臂刀客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墨离尘武功如此之高。
“撤!”他咬牙下令。
剩余黑衣人如蒙大赦,转身就逃。
“留下活口!”墨离尘喝道。
但晚了。
那些黑衣人刚跑出几步,突然齐齐倒地,七窍流血——他们口中早就含了毒囊,见事不妙便服毒自尽。
独臂刀客也想咬破毒囊,墨离尘剑光一闪,点中他下颌穴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
独臂刀客下颌脱臼,毒囊掉出。他惊恐地看着墨离尘:“你……你想怎样?”
“谁派你们来的?”
“不……不知道……”
墨离尘剑尖抵住他咽喉:“最后一次机会。”
独臂刀客浑身颤抖:“是……是一个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给了我们五千两银子,要取你性命……”
“高德海?”墨离尘皱眉,“他已经死了。”
“不,不是高公公。”独臂刀客摇头,“那人更年轻,大概三十多岁。他自称……自称是东宫的人。”
太子!
墨离尘心中凛然。太子果然出手了,而且动作这么快。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说你们要去昆仑取乾坤镜,让我们在鬼见愁设伏。如果不成,就去昆仑与另一批人会合……”
“另一批人?”
“是雪戎国的高手。”独臂刀客声音发颤,“领头的是个用弯刀的女人,很年轻,但武功极高。他们三天前就去了昆仑。”
拓跋烈的人!
墨离尘收剑:“你走吧。告诉你的主子,想要我的命,让他自己来。”
独臂刀客如获大赦,连滚爬爬逃走了。
燕惊雪走过来:“为何放他?”
“留个报信的。”墨离尘看着峡谷深处,“让太子知道,我们来了。也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出来见见光。”
四人继续前行。
出得鬼见愁,已是黄昏。前方地势渐阔,远处地平线上,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昆仑,到了。
……
昆仑山,万山之祖,西王母所居之地。
这里终年积雪,气候严寒。山势巍峨,直插云霄,传说山中有秘境无数,仙人隐居。
四人来到山脚下的小镇“玉虚镇”。这是进山的最后一处补给点,镇上多是采药人和探险客。
“今夜在此歇息,明日上山。”天机寻了间客栈,“昆仑秘境变幻莫测,需白日进山。”
客栈大堂里,已有一桌客人。
三个雪戎人打扮的汉子,围着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岁,身穿雪白狐裘,腰佩弯刀,容貌绝美,却冷若冰霜。她独自饮酒,对周围的视线视若无睹。
“是她。”燕惊雪低声道,“雪戎国的‘弯月刀’拓跋玉,拓跋烈的妹妹。江湖传闻,她的刀法已得雪戎国师真传。”
拓跋玉似乎感觉到目光,转头看来。她的眼神在墨离尘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继续饮酒。
“不必理会。”墨离尘道,“先吃饭休息。”
四人要了房间,在大堂角落坐下。刚点好菜,拓跋玉却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墨离尘?”她声音清冷,如昆仑冰雪。
“正是。”
“我哥哥让我带句话给你。”拓跋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弃寻找神器,归顺雪戎。他可保你性命,甚至……许你王爵。”
墨离尘平静道:“替我谢谢你哥哥的好意。但我生是大炎人,死是大炎鬼。”
“愚忠。”拓跋玉冷笑,“你可知道,太子赵璟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他在乎的只是荒神之力。你为他卖命,到头来不过是兔死狗烹。”
“我不是为太子卖命。”墨离尘看着她,“我是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拓跋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这世道,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你护那些蝼蚁般的百姓,有何意义?”
“因为我也曾是蝼蚁。”墨离尘淡淡道,“我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就是:真正的强者,不是站在高处俯视众生,而是弯下腰,护住脚下那些仰望你的人。”
拓跋玉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卯时,我在‘瑶池入口’等你。你若能接我三刀,我便不再阻拦你取乾坤镜。”
“若接不住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昆仑。”拓跋玉转身离去,“作为我刀下的……第一百个亡魂。”
她走了,三个雪戎汉子也跟着离开。
大堂里安静下来。
“这女子不简单。”天机道,“她的气息内敛如冰,刀未出鞘已有寒意。墨小子,你有把握接她三刀?”
“没有把握。”墨离尘实话实说,“但必须接。”
燕惊雪握紧长枪:“我陪你。”
“不。”墨离尘摇头,“这是我和她之间的约定。你们按计划上山,寻找乾坤镜的下落。我赴约之后,会追上你们。”
“可是……”
“相信我。”
燕惊雪看着他的眼睛,终于点头:“好。但你若受伤,我饶不了她。”
墨离尘笑了:“放心。”
……
次日卯时,天还未亮。
墨离尘独自来到瑶池入口——那是一处雪山环绕的湖泊,湖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晨星。传说这里是西王母沐浴之处,故称瑶池。
拓跋玉已在湖边等候。
她换了劲装,狐裘放在一旁,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身如新月,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光泽。
“你来了。”她转身,“很好,至少你不失约。”
“开始吧。”墨离尘孤月剑出鞘。
拓跋玉也不废话,第一刀斩出!
刀光如雪,快如闪电。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就是快,快到极致!
墨离尘横剑格挡。
“铛!”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墨离尘只觉一股冰寒刺骨的真气顺着剑身传来,瞬间冻结了他半条手臂!
“这是‘寒月刀法’第一式,冰封千里。”拓跋玉收刀,“你能挡住,不错。”
墨离尘运转浩然正气,化解寒气:“第二刀。”
“小心了。”
拓跋玉身形一晃,化作三道残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斩来!每一道残影都真实不虚,每一刀都致命!
这是寒月刀法第二式——月影三分!
墨离尘闭上眼睛。
既然眼睛会骗人,那就不看。
他凭直觉出剑,剑光如圆月当空,护住周身。
“铛铛铛!”
三声脆响,三道刀光皆被挡下。但墨离尘肩头、肋下、大腿各中一刀,鲜血染红衣袍——他挡住了要害,但没能完全避开。
“第二刀,你接住了。”拓跋玉现出身形,“但受了伤。第三刀,你接不住的。”
“请。”墨离尘剑尖斜指,神色平静。
拓跋玉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
这一刀,她蓄势良久。
刀身亮起,不是幽蓝,而是血红!仿佛饮血而狂,杀气冲天!
寒月刀法第三式——血月凌空!
刀光化作一轮血月,笼罩整个瑶池。这一刀已超越招式,蕴含了拓跋玉毕生修为,以及……某种古老的诅咒之力。
墨离尘知道,这一刀他挡不住。
但他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昆仑,是乾坤镜,是天下苍生。
所以他选择了最笨的办法——以攻代守。
孤月剑法终极式,月满苍穹!
剑光如满月,与血月相撞。
“轰——!”
巨响震彻山谷,瑶池湖水炸起三丈高!岸边积雪崩落,形成小型雪崩。
等水幕落下,两人都站着。
拓跋玉的刀,停在墨离尘咽喉前三寸。
墨离尘的剑,抵在她心口前三寸。
平手?
不。
拓跋玉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你……为何不刺下去?”
刚才那一瞬,墨离尘的剑本可以先刺中她。但他收剑了,所以她的刀才能抵住他的咽喉。
“三刀已过。”墨离尘收剑,“约定完成。”
拓跋玉愣住,随即苦笑:“你真是个怪人。我哥哥说得对,你和他见过的所有大炎人都不一样。”
她也收刀:“你赢了。我不再阻拦你。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乾坤镜不在昆仑秘境,而在‘死亡谷’。”
“死亡谷?”
“昆仑山最险恶之地,有进无出。”拓跋玉擦去嘴角血迹,“我哥哥和太子的人已经去了那里。他们打算在谷中设伏,将你们一网打尽。”
她顿了顿:“另外,乾坤镜的守护者……还活着。”
墨离尘瞳孔一缩:“谁?”
“百年前封印荒神的九位宗师之一,‘镜湖先生’楚云天。”拓跋玉看着远处的雪山,“他当年重伤未死,隐居昆仑,守护乾坤镜至今。想取镜,必须先过他那一关。”
她转身离去:“言尽于此。墨离尘,希望下次见面,你不是敌人。”
白衣身影消失在雪雾中。
墨离尘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楚云天还活着?
那是一位真正的传奇人物,百年前就已名震天下。若他真的还活着,如今该有一百二十岁了。
这样的存在,要如何应对?
“墨公子!”燕惊雪的声音传来,她带着天机和苏挽音赶到了。
三人看见墨离尘浑身是血,都吓了一跳。
“无妨,皮外伤。”墨离尘简单包扎,“有重要消息。乾坤镜在死亡谷,守护者是楚云天前辈。太子和雪戎的人已经去了。”
天机脸色大变:“死亡谷?那是昆仑禁地,有上古阵法残留,进入者九死一生!”
“必须去。”墨离尘看向山谷方向,“我们没有选择。”
苏挽音忽然道:“楚云天前辈若真的还活着,或许……不是敌人。”
“为何?”
“我听师父说过。”苏挽音回忆,“楚前辈当年之所以选择守护乾坤镜,是因为他预见到百年后荒神会再次苏醒。他说,他会等到那个该来的人,将乾坤镜托付给他。”
她看着墨离尘:“那个人,或许就是你。”
墨离尘握紧剑柄。
又是等待。
父亲留下的山河鼎,有清虚道长等待二十年。
乾坤镜,有楚云天前辈等待百年。
这些前辈高人,用漫长的时光守候一个承诺,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这份沉重,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走吧。”他最终说,“去见见楚前辈。也看看太子和雪戎国,准备了什么样的‘欢迎仪式’。”
四人向着死亡谷进发。
越往深处,风雪越大。
山路已完全被雪覆盖,每一步都深及膝盖。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但墨离尘的脚步很稳。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虽然难走,但必须走。
就像百年前那些前辈走过的路一样。
就像父亲和师父走过的路一样。
而现在,轮到他了。
预告:第十三章《死亡谷中》
死亡谷终年迷雾笼罩,谷中遍布上古杀阵。太子赵璟与拓跋烈联手设下天罗地网,等待墨离尘自投罗网。而隐居百年的楚云天,将以怎样的方式考验来者?乾坤镜又将引发怎样的争夺?
七日倒计时:第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