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刑部大牢。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连虫鸣都停息了。墨离尘盘膝坐在牢房中,双目微阖,气息悠长。他在运行浩然正气诀——这不仅能疗伤,更能保持心境澄明。
牢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狱卒的脚步沉重拖沓,这脚步声轻如落叶,显然是高手。
墨离尘睁开眼。
“墨公子。”一个声音低低响起,是燕惊雪,“我们来救你了。”
三道身影出现在牢门外:燕惊雪、苏挽音,还有一个灰袍老者——天机。
“怎么进来的?”墨离尘起身。
“这个。”天机晃了晃手中的一枚令牌,“隐龙卫指挥使的令牌。陆惊鸿死后,令牌落到了李崇义手里,现在……归我们了。”
他取出一根细铁丝,在锁孔中拨弄几下,“咔哒”一声,牢门开了。
“等等。”墨离尘没动,“我就这么走了,等于坐实了罪名。而且会连累左相。”
“左相已经安排好了。”苏挽音轻声道,“三刻钟前,刑部大牢‘失火’,天字三号房的犯人‘不幸遇难’。现在牢里应该有一具焦尸,穿着你的衣服,戴着你的玉佩。”
墨离尘一怔:“金蝉脱壳?”
“对。”燕惊雪点头,“左相说,这是唯一的办法。你现在‘死’了,才能自由行动。等解决了荒神之患,再为你平反。”
她顿了顿:“不过……时间很紧。李崇义说荒神十日后现世,但天机前辈推算,可能只有七日。”
“七日?”墨离尘皱眉。
“封印破得比预想的快。”天机面色凝重,“我昨夜观星,紫微晦暗,荧惑守心,这是大凶之兆。七日之内,若不能集齐九件神器布下九转轮回阵,人间将成炼狱。”
墨离尘不再犹豫,走出牢门。
四人沿着来路返回。天机对这里似乎极为熟悉,领着他们避开所有巡逻,从一条密道出了大牢。
密道出口在刑部后街的一座废弃宅院里。晨雾弥漫,街上空无一人。
“接下来去哪?”燕惊雪问。
“泰山。”墨离尘从怀中取出羊皮地图,“九件神器中,山河鼎在泰山之巅的‘玉皇顶’。这是最近的一件,我们必须先拿到它。”
天机补充道:“而且泰山是五岳之首,天地灵气汇聚之地。若能在那里启动山河鼎,或许能暂时压制荒神的气息,争取更多时间。”
“怎么去?”苏挽音问,“京城到泰山,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而且这一路,肯定有人阻拦。”
墨离尘看向天机:“前辈可有办法?”
天机微笑:“跟我来。”
他带着三人穿过几条小巷,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院落。推门进去,院中停着四匹马——不是普通的马,而是通体雪白、四蹄如墨的“乌云踏雪”。
“这是西域进贡的宝马,日行千里。”天机拍拍马背,“我年轻时救过一个西域商队,他们送的。一直养在这里,今日派上用场了。”
燕惊雪眼睛一亮:“好马!”
“还有这个。”天机从屋里拿出几个包袱,“干粮、水囊、银两、伤药,以及……几件衣服。你们现在的装束太显眼,需要换一换。”
四人迅速换装。墨离尘换了一身青布劲装,戴了斗笠;燕惊雪换了男装,束起长发;苏挽音换了粗布衣裙,琴匣用布包裹;天机则还是那身灰袍。
“出发。”墨离尘翻身上马。
四骑冲出京城,向着东方疾驰。
……
午时,官道茶棚。
四人下马歇脚,给马匹喂水。茶棚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贩夫走卒,一桌是三个江湖人——一个背剑的中年人,一个扛刀的壮汉,一个摇扇的书生。
墨离尘四人选了角落的位置,背对那三个江湖人。
但麻烦还是来了。
“掌柜的,再来壶茶!”壮汉拍桌子。
掌柜赔笑:“客官,小店只剩一壶了,那桌客人先要了……”
他指的是墨离尘这桌。
壮汉转头看来,目光在燕惊雪脸上停了停——虽然换了男装,但燕惊雪的容貌太过出众,还是能看出几分女子痕迹。
“哟,小娘子扮男装?”壮汉咧嘴一笑,“陪大爷喝一杯?”
燕惊雪眼神一冷,正要发作,墨离尘按住她的手。
“这位兄台,我们急着赶路,这壶茶让给你们。”墨离尘将茶壶推过去。
壮汉却得寸进尺:“光让茶不够,让小娘子陪我们坐坐。”
背剑中年人和书生也笑了,起身围了过来。
茶棚里的其他客人见状,纷纷低头,不敢吭声。
墨离尘叹了口气。
他本不想节外生枝,但有些人,你不打他脸,他就不知道疼。
“三位。”他站起身,“出门在外,以和为贵。何必为难女子?”
“关你屁事!”壮汉伸手来推墨离尘。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因为墨离尘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前三寸。
没人看清剑是怎么出鞘的。
背剑中年人和书生脸色一变,同时后退拔剑。但燕惊雪的长枪、苏挽音的琴匣已经对准了他们。
“误会,误会!”书生连忙摆手,“我这兄弟喝多了,胡言乱语,几位莫怪!”
壮汉额头冒汗,他能感觉到剑尖的寒气——再往前一寸,他就死了。
墨离尘收剑:“走吧。”
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跑出茶棚,上马狂奔而去。
掌柜的这才敢过来:“几位客官,快走吧。那三人是‘黄河三煞’,在这一带横行惯了。他们肯定是去叫人了。”
“多谢提醒。”墨离尘丢下一锭银子,“茶钱,还有打坏的东西。”
四人上马继续赶路。
但果然,不过半个时辰,后方烟尘滚滚,追来了一队人马——不止三个,是三十多个!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提九环大刀。
“前面的!给老子站住!”独眼老者怒吼。
墨离尘勒马:“前辈,燕姑娘,苏姑娘,你们先走。我断后。”
“一起。”燕惊雪长枪一横。
“不。”墨离尘摇头,“你们先到泰山,找到山河鼎的下落。我随后就到。”
天机沉吟:“也好。我们在泰山脚下的‘岱庙’会合。墨小子,小心。”
三人继续前行,墨离尘调转马头,迎着追兵而去。
独眼老者见只有一人回头,狞笑:“小子,挺有胆量。报上名来!”
“无名之辈。”墨离尘淡淡道,“只是不想诸位再追了。”
“狂妄!”独眼老者大刀一挥,“兄弟们,砍了他!”
三十多人蜂拥而上。
墨离尘没有拔剑。
他只是在马背上轻轻一拍,整个人如大鹏展翅腾空而起,人在空中,右手并指如剑,凌空点出!
浩然正气第三重——正气朝阳!
无形的剑气如阳光普照,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不是杀伤,而是点穴——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点在敌人穴道上,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不过三息时间,三十多人全部倒地,动弹不得。
独眼老者惊呆了。
他行走江湖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武功!
“你……你究竟是谁?”
墨离尘落回马背:“告诉你的主子,不管是太子的人,还是雪戎的人,或者别的什么人——别来惹我。下次,就不是点穴这么简单了。”
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独眼老者瘫坐在地,半晌说不出话。
……
两日后,泰山脚下。
泰山,五岳之首,雄峙东方。山势磅礴,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如仙境。
岱庙是历代帝王封禅泰山的行宫,如今虽已破败,但规模仍在。墨离尘赶到时,天机三人已经在庙中等候。
“怎么样?”墨离尘问。
“打听过了。”燕惊雪指着远处最高的山峰,“玉皇顶在泰山极顶,但山河鼎不在明处。据当地老人说,鼎藏在‘仙人桥’后的‘日观洞’中。”
“仙人桥?”墨离尘看向天机。
“是一处险地。”天机神色凝重,“两峰之间天然石桥,宽不过三尺,下临万丈深渊。而且……有阵法守护。”
苏挽音道:“我观察过山势,整个泰山都被一个庞大的阵法笼罩。这个阵法与九龙锁神阵同源,应该是百年前布置的,用于守护山河鼎。”
墨离尘点头:“事不宜迟,现在上山。”
四人沿着山道向上。泰山山路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攀爬。但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最差的苏挽音也有轻功在身。
越往上,雾气越浓。
快到中天门时,前方忽然出现一群人。
不是江湖人,是官兵——约五十人,盔甲鲜明,手持长矛,堵住了山路。
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白面无须,眼神阴鸷。
“禁军都尉,周平。”将领冷冷道,“奉太子令,封锁泰山,任何人不得上山。”
墨离尘心中一沉。
太子动作真快。
“周都尉,我等是奉左相之命,上山采药。”天机上前一步,“这是左相手令。”
他掏出一份文书——当然是伪造的,但足以以假乱真。
周平看都不看:“左相?现在朝中是太子监国。太子说了,泰山近日地动频繁,恐有山崩之险,为保百姓安全,封山十日。”
他目光扫过四人:“几位请回吧。否则……按抗命论处。”
五十名禁军同时举起长矛,寒光闪闪。
硬闯可以,但会暴露身份,而且会打草惊蛇。
就在墨离尘犹豫时,山道上又走来一人。
是个道士,约莫四十岁,青袍木簪,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无量天尊。”道士打了个稽首,“周都尉,这几位是贫道的客人,还请行个方便。”
周平皱眉:“清虚道长,这是太子的命令……”
“太子那边,贫道自会解释。”清虚微笑,“泰山乃道家圣地,历代帝王封禅,皆需道门协助。周都尉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吧?”
周平脸色变幻,显然对这道士有所忌惮。
良久,他咬牙道:“好,既然是道长的客人,那便请吧。不过……只能到南天门,再往上,恕难从命。”
“多谢。”清虚点头。
他领着四人通过关卡,继续向上。
走远了,墨离尘才道:“多谢道长解围。不知道长是……”
“贫道清虚,泰山碧霞祠住持。”清虚转身,看着墨离尘,“也是……你父亲的朋友。”
墨离尘浑身一震。
“二十年前,你父亲萧启明曾来泰山。”清虚缓缓道,“那时他还是太子,来此是为了……安置山河鼎。”
“道长认识我父亲?”
“何止认识。”清虚眼中闪过怀念,“那年他带着山河鼎上山,说是要为天下苍生留一线生机。贫道助他在日观洞布下阵法,将鼎藏于其中。他说,将来会有一个孩子来取鼎,那孩子……姓墨。”
他看着墨离尘:“你叫墨离尘,对不对?”
“……是。”
“那就对了。”清虚微笑,“你父亲说,那孩子会继承他的意志,守护这个天下。所以让贫道在此等候,一等……就是二十年。”
四人跟随清虚来到碧霞祠。这是泰山最大的道观,供奉泰山女神碧霞元君。观中香火旺盛,但清虚带着他们直接进了后院静室。
“道长,现在能告诉我们山河鼎的具体位置吗?”天机问。
清虚却摇头:“不是贫道不说,是贫道也不知道。”
“什么?”
“当年你父亲将鼎藏好后,又布下了一个‘幻阵’。”清虚道,“那个阵法会移动鼎的位置,每日子时变换一次。想要找到鼎,必须破解阵法。”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阵图。你父亲说,能破解此阵者,才有资格使用山河鼎。”
墨离尘接过阵图展开。
上面绘着复杂的星图,以及九宫八卦的变换规律。确实是个精妙的阵法,变化无穷。
“需要多久能破解?”燕惊雪问。
“看悟性。”清虚道,“贫道研究了二十年,也只摸到皮毛。你父亲说……有缘人一夕可破。”
墨离尘盘膝坐下,将阵图铺在面前。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推演。
浩然正气诀运转,心境进入空明状态。那些星图、八卦、阵纹,在脑海中一一浮现,组合,变换……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从午时到黄昏,从黄昏到入夜。
墨离尘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燕惊雪守在门外,苏挽音在抚琴——琴音能助他凝神。天机和清虚在隔壁喝茶,等待结果。
子时将至。
墨离尘忽然睁开眼。
“我明白了。”
他起身,走到院中,仰望星空。今夜无月,繁星满天。
“阵法随星象而变。”墨离尘指着北方,“看,北斗七星指向正北,辅星隐现。对应的阵眼在……‘坎’位。”
他掐指推算:“现在是子时三刻,阵法运行到第三重变化。日观洞的实际位置……在东南巽位,而非正东!”
清虚眼睛一亮:“继续说!”
“山河鼎属土,泰山属土,土生金,金生水。”墨离尘语速加快,“所以真正的藏鼎之处,不在山上,而在……水中!”
“泰山水源众多,是哪一处?”
“日出东方,紫气东来。”墨离尘看向东方,“泰山观日,最佳处在日观峰。但日观洞不在峰顶,而在峰下的……黑龙潭!”
他话音一落,所有人都明白了。
黑龙潭是泰山深处的一个深潭,传说有黑龙潜伏,深不见底。若说藏鼎于水中,那里最合适不过。
“现在去?”燕惊雪问。
“现在。”墨离尘点头,“阵法每日子时变换,此刻正是鼎位固定的时刻。错过,就要再等一天。”
“但外面有禁军……”
“走小路。”清虚道,“贫道知道一条秘径,直通黑龙潭。”
五人连夜出发。
清虚带的路确实隐蔽,穿林过涧,避开所有哨卡。一个时辰后,他们来到黑龙潭。
那是一片幽深的水潭,四面环山,崖壁陡峭。潭水漆黑如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诡异的波纹。
“怎么取鼎?”苏挽音问,“潜入水底?”
墨离尘摇头:“不需要。”
他走到潭边,咬破食指,滴了一滴血在水中。
血入水,竟然没有化开,而是凝聚成一滴血珠,缓缓下沉。随着下沉,血珠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红光,照亮了潭底。
潭底果然有一物——三足圆鼎,青铜所铸,鼎身刻着山川河流的图案。正是山河鼎!
但那鼎被九条铁链锁在潭底,铁链另一端连着九个方向的山壁。
“需要同时斩断九条铁链,鼎才能浮上来。”天机观察后道,“而且必须在十息内完成,否则铁链会再生。”
“九条链子,我们只有五个人。”燕惊雪皱眉。
“四个人就够了。”墨离尘道,“燕姑娘、苏姑娘、天机前辈各负责两条链子,我负责三条。”
“你行吗?”燕惊雪担忧。
墨离尘微笑:“试试便知。”
他深吸一口气,浩然正气运转到极致。孤月剑出鞘,剑身在月光下泛起金色光芒。
“动手!”
四道身影同时跃起!
燕惊雪长枪如龙,一枪刺断两条铁链!苏挽音琴音化剑,两道音波斩断两条!天机拂尘一甩,尘丝如刀,切断两条!
墨离尘的剑光则化作三道月华,同时斩向三条铁链!
“铛!铛!铛!”
九声脆响几乎连成一声。九条铁链同时断裂!
潭水翻涌,山河鼎缓缓上浮。
就在鼎即将浮出水面时,异变陡生!
潭水突然炸开,一道黑影从水中窜出,直扑山河鼎!那是个黑衣人,蒙着面,手中拿着一只特制的网兜,显然是要夺鼎!
“找死!”燕惊雪长枪刺去。
但黑衣人速度极快,身形诡异一扭,避开长枪,网兜已经罩向山河鼎!
就在网兜即将触及鼎身的瞬间,一道剑光后发先至!
不是墨离尘的剑,而是从崖顶射来的一道剑气!
剑气凌厉,直接将网兜斩碎!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
崖顶上,一个身影缓缓落下。
白衣,长剑,面容冷峻。
“叶孤城?”天机诧异,“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剑圣”叶孤城。他年纪不过三十,却已剑道通神,是当世最年轻的宗师之一。
“受人之托。”叶孤城淡淡道,“陆惊鸿生前给我写过信,说若他出事,请我来泰山助墨离尘一臂之力。”
他看向墨离尘:“你就是萧启明的儿子?”
“……是。”
“你父亲救过我师父。”叶孤城道,“这份情,我来还。”
黑衣人从崖壁滑下,还想再战。叶孤城看都不看,反手一剑——剑气如虹,直接将黑衣人钉在地上。
“说吧,谁派你来的?”叶孤城问。
黑衣人狞笑:“你们……都活不过今夜……”
他嘴角溢出黑血,服毒自尽了。
“死士。”叶孤城收剑,“看来不止我们在找山河鼎。”
墨离尘已经将山河鼎捞起。鼎不大,只有尺许高,但入手极重,仿佛承载着整个泰山的重量。
“多谢叶兄相助。”他抱拳。
“不必。”叶孤城道,“我还要去昆仑取乾坤镜,先行一步。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来去如风,果然剑圣风范。
“有他帮忙,九件神器或许真能集齐。”天机感慨。
墨离尘捧着山河鼎,鼎身忽然亮起微光。光芒中浮现出一行字:
“山河无恙,苍生永安。”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你留下的不仅是神器,更是期望。
期望这山河无恙,期望这苍生永安。
那么,我就用这山河鼎,用这九件神器,来完成你的期望。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