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李崇义打断他,“高德海那个蠢货,打草惊蛇。现在墨离尘有了防备,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渐亮的天色:“不过……早朝就要开始了。墨离尘,你以为进宫就安全了?呵呵,皇宫,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他转身,对黑衣人道:“传令下去,启动‘第二计划’。我要让墨离尘,活着进宫,躺着出来!”
“是!”
黑衣人退下。
李崇义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是写给雪戎国二王子拓跋烈的,内容很简单:
“合作继续,目标不变。三日后,老地方见。”
他将信蜡封,交给心腹:“送出去,要快。”
心腹领命而去。
李崇义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
墨离尘,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所以你必须死。
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有什么背景。
这京城,容不下你。
卯时三刻,晨钟响彻京城。
一百零八下钟声悠长沉重,从皇城中心的钟鼓楼传出,唤醒这座沉睡的巨城。坊市开张,官员上朝,兵士换岗——大炎王朝新的一天,在秋日晨雾中开始了。
墨离尘站在左相府门前,看着秦昭牵来的马车。
不是普通马车,而是御赐的四驾青篷车,车辕上刻着龙纹,车前悬挂“御前”灯笼。这是林文正特意安排的——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看到,墨离尘是奉旨入宫。
“墨公子,请。”秦昭亲自驾车。
墨离尘登上马车,燕惊雪和苏挽音骑马随行。三人皆换了装束:墨离尘一身月白官服,腰悬孤月剑和御前令牌;燕惊雪银甲红袍,背负长枪;苏挽音水蓝儒裙,琴匣负于身后。
马车驶出梧桐巷,驶过朱雀大街,向着皇城方向行去。
沿途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那是谁?好大的排场!”
“听说是新封的御前侍卫,叫什么……墨离尘?”
“就是那个在右相府夜宴上,让太子和雪戎王子都为他说话的江湖人?”
“啧啧,这年轻人不简单啊……”
议论声中,马车抵达皇城正门——承天门。
百丈高的朱红城墙巍峨耸立,九重飞檐的城楼在晨光中金碧辉煌。城门洞开,七十二名金甲武士持戟肃立,气度森严。
“停车!验牌!”
守门将领上前,秦昭出示腰牌:“御前侍卫墨离尘,奉旨入宫。”
将领验过腰牌,又看向马车:“车内何人?”
车帘掀开,墨离尘端坐其中。将领看见他腰间的御前令牌,神色一肃,退后三步,单膝跪地:“卑职参见御前侍卫大人!”
“免礼。”墨离尘下车,“这两位是我的随从。”
将领看了看燕惊雪和苏挽音,犹豫道:“大人,按规矩,随从不得入宫……”
“她们不是普通随从。”墨离尘平静道,“这位是燕北飞将军之女,奉旨协助调查荒神一案。这位是听雨楼主事,精通音律阵法,亦为此案所需。若有疑问,可奏请太子定夺。”
将领不敢再拦:“大人请!”
三人踏入承天门。
门后是一条长达三百步的御道,白玉铺就,两侧立着十八对石像生:文臣、武将、瑞兽,栩栩如生。御道尽头,是第二道宫门——午门。
穿过午门,才算真正进入皇宫。
眼前豁然开朗。
九重宫阙,层层叠叠,飞檐斗拱,金瓦朱墙。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三大殿雄踞中轴,东西六宫、御花园、藏书阁分布两侧。晨雾未散,宫宇在雾中若隐若现,恍若天上宫阙。
饶是墨离尘心性沉稳,此刻也不禁震撼。
这就是权力的中心,这就是天下的心脏。
“墨公子,这边走。”秦昭在前引路,“早朝在太和殿,百官已在殿外等候。左相吩咐,您先在偏殿稍候,待皇上召见。”
三人被引至太和殿东侧的“文华殿”。这是官员等候上朝的地方,此刻已有数十名官员在此。见墨离尘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
“这位就是墨少侠?”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走上前,一身紫袍,气度威严,“老夫陈平,兵部尚书。”
墨离尘抱拳:“陈尚书。”
陈平打量他片刻,点头:“果然英雄出少年。燕将军的事,老夫听说了。你做得对,燕家满门忠烈,不该蒙冤。”
这话声音不小,殿中不少官员脸色微变。
“陈尚书过誉。”墨离尘不卑不亢。
“不是过誉。”陈平认真道,“边关将士,最重情义。你为燕将军之女出头,便是为所有边关将士出头。这份胆识,老夫佩服。”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今日早朝,你要小心。李崇义不会善罢甘休,他定会发难。”
“多谢陈尚书提醒。”
正说着,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百官入朝——”
众官员立刻整理衣冠,鱼贯而出。
墨离尘被秦昭引至殿侧:“大人,您在此等候。皇上召见时,会有人来传。”
太和殿内,早朝开始。
墨离尘站在殿外廊下,能隐约听见里面的声音。先是各部官员奏事,多是些例行公务。约莫两刻钟后,他听见了李崇义的声音。
“臣有本奏!”
“右相请讲。”这是太子的声音——皇上病重,由太子监国。
“臣要弹劾御前侍卫墨离尘!”李崇义声音高亢,“墨离尘身为江湖草莽,无官无职,却持械入京,夜闯右相府,惊扰外邦使臣。更有人证物证证明,他暗中勾结前朝余孽,意图不轨!请殿下严惩!”
殿中一片哗然。
太子赵璟的声音平静:“右相所说的人证物证,可是昨夜那封所谓密信?”
“正是!”
“那封密信,孤已命人查验。”太子淡淡道,“纸张是薛家纸坊的雪浪笺,墨是御制松烟墨,字迹……是临摹的。右相,你说这是墨离尘与雪戎往来的密信,可雪戎国用的都是羊皮纸、炭笔,何来我大炎的宣纸徽墨?”
李崇义语塞。
“至于惊扰使臣……”太子继续道,“昨夜宴上,拓跋烈王子亲口作证,墨离尘与他并无往来。右相是信不过雪戎王子的证词,还是觉得孤在偏袒?”
“臣不敢!”李崇义咬牙,“但墨离尘来历不明,身世可疑,不宜担任御前侍卫!”
“哦?”太子声音转冷,“右相的意思是,父皇的旨意错了?”
这话极重,李崇义慌忙跪地:“臣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什么?”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林文正,“右相是说,老夫举荐的人有问题?还是说,老夫与墨离尘勾结,图谋不轨?”
“左相言重了……”
“言重?”林文正冷笑,“右相昨夜派人夜闯我府,刺杀御前侍卫,这事又该如何说?”
殿中彻底安静了。
墨离尘在殿外听得清楚,心中一动——左相果然出手了。
李崇义的声音有些慌乱:“左相何出此言?昨夜之事,与老夫无关!”
“无关?”林文正沉声道,“那为何刺客供认,指使他们的是高公公?而高公公,恰好是右相的门生!”
“这……这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过便知。”太子接话,“高德海已被收押,正在审讯。右相若问心无愧,何必慌张?”
李崇义不说话了。
殿中陷入诡异的沉默。
良久,太子道:“此事容后再议。现在,宣墨离尘进殿。”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宣——御前侍卫墨离尘——进殿——”
墨离尘整了整衣冠,步入太和殿。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这座象征最高权力的殿堂。
殿内极阔,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撑起穹顶,柱上雕龙画凤。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太子坐于左侧偏座,右侧空着——那是皇上的位置,此刻垂着珠帘。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墨离尘走到殿中,单膝跪地:“臣墨离尘,参见太子殿下。”
“平身。”太子赵璟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墨离尘,右相弹劾你勾结前朝余孽、惊扰使臣,你可有话说?”
墨离尘起身,声音平静:“回殿下,臣入京只为两件事:一为追查荒神封印松动之事,二为燕将军冤案。前朝余孽之说,纯属子虚乌有。至于惊扰使臣……”
他看向李崇义:“昨夜右相府宴,是右相亲自相邀。臣赴宴是客,何来惊扰之说?倒是宴上有毒酒,有刺客,臣险些丧命。敢问右相,这又该如何解释?”
李崇义脸色铁青:“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审问高公公便知。”墨离尘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这是昨夜擒获的刺客供词,已画押。供词中明确提到,指使他们的是高公公,而高公公说……是奉了右相之命。”
他将供词呈上。
太监接过,递给太子。太子看了片刻,脸色沉了下来。
“右相,你还有何话说?”
李崇义跪倒在地:“殿下明鉴!这是陷害!定是墨离尘与左相串通,陷害老臣!”
“陷害?”林文正走出队列,“右相的意思是,老夫用自家孙儿的性命陷害你?昨夜刺客闯入竹风小筑,若非秦昭及时赶到,老夫的孙儿险些丧命!右相,你好狠的心!”
这话半真半假——林文正的孙儿确实住在竹风小筑隔壁,但昨夜并未遇险。可这话说出来,效果极佳。
殿中官员议论纷纷。
“太过分了!居然对左相的孙儿下手!”
“右相这次确实过了……”
“朝廷争斗,何必祸及家人?”
李崇义百口莫辩,只能连连叩头:“殿下,老臣冤枉!老臣冤枉啊!”
太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右相,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他知道,现在还不能动李崇义——右相党羽遍布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右相先起来吧。”太子淡淡道,“此事孤会彻查。在查清之前,右相暂闭门思过,朝中事务……由左相暂代。”
这是变相的软禁。
李崇义浑身一颤,却不敢反驳:“臣……遵旨。”
“至于墨离尘……”太子看向他,“你既为御前侍卫,当恪尽职守。荒神一事,关系重大,孤命你全权负责,可调动各部资源,见机行事。燕将军冤案,亦交由你与刑部共同审理。”
“臣遵旨!”
太子点头,正要宣布退朝,珠帘后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且慢……”
所有人都愣住了。
珠帘晃动,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掀开帘子。一个身穿明黄龙袍的老人,在两名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皇上!
满殿官员慌忙跪倒:“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墨离尘也跪下了,但忍不住抬眼看去。
皇上约莫六十岁,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显然病得不轻。但他眼中还有神采,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威严。
“平身……”皇上在御座坐下,喘了几口气,“朕还没死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叫朕?”
太子躬身:“父皇龙体欠安,儿臣不敢打扰。”
“不敢打扰?”皇上冷笑,“你们在殿上吵成这样,朕在寝宫都听见了。”
他看向墨离尘:“你……就是墨离尘?”
“正是臣。”
皇上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抬起头来。”
墨离尘抬头。
皇上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渐渐变得复杂。有怀念,有愧疚,有感慨。
“像……真像……”皇上喃喃道,“尤其是眼睛……和你父亲一模一样……”
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话的意思。
墨离尘心中剧震——皇上果然知道他的身份!
“你们都退下。”皇上挥挥手,“朕要和墨离尘单独说话。”
“父皇……”太子欲言又止。
“退下!”皇上加重语气。
太子不敢违抗,只得带着百官退出大殿。林文正走过墨离尘身边时,给了他一个“小心”的眼神。
偌大的太和殿,只剩下皇上、墨离尘,以及两名贴身太监。
皇上招招手:“近前来。”
墨离尘走到丹陛下。
“再近点。”
他走上丹陛,在御座前三步处停下。
皇上仔细端详着他,良久,叹息一声:“你父亲……是个好人。”
墨离尘沉默。
“二十年前,朕还是皇子时,奉命出使北境。”皇上缓缓道,“途中遭遇雪戎骑兵围困,身边侍卫死伤殆尽。是你父亲,率三百亲兵杀入重围,救了朕的命。”
他眼中泛起泪光:“朕当时问他,为何要救敌国的皇子?他说:‘战场上各为其主,战场下都是人。见死不救,非君子所为。’”
“后来大夏亡国,朕登基为帝。朕想找他,想报答他,可他已经……不在了。”
皇上看向墨离尘:“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托皇上的福,臣过得很好。”墨离尘平静道,“师父待我如子,教我读书习武,从未亏待。”
“你师父是顾清源?”
“是。”
皇上点头:“顾先生是忠义之士。当年他找到朕,说要收留一个孩子,朕便猜到了是谁。朕答应他,绝不追查,也绝不打扰。这是朕对你父亲的承诺。”
他顿了顿:“但如今,你还是来了。是顾先生让你来的?”
“师父临终遗命,让臣进京,完成两件事。”墨离尘道,“一是寻找九龙锁神阵图,加固荒神封印;二是……查清自己的身世。”
皇上苦笑:“你都知道了?”
“母亲留了信。”
“墨婉……也是个好女子。”皇上叹息,“你父亲眼光不错。可惜,天不假年……”
殿中又陷入沉默。
良久,皇上道:“你要的九龙锁神阵图,在天机阁第九层。但天机阁的钥匙,不在朕这里。”
“在何处?”
“一把在太子手中,一把在隐龙卫指挥使手中,还有一把……”皇上看着墨离尘,“在你父亲留下的遗物中。”
墨离尘一愣。
皇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与墨离尘那枚一模一样,但更大一些,是完整的圆形。
“这是天机阁的‘阴阳钥’。”皇上道,“阳钥在你那里,阴钥在朕这里。两钥合一,才能打开第九层的大门。这是你父亲当年托付给朕的,他说……将来若有人持阳钥来寻,便将阴钥交出。”
他将玉佩递给墨离尘。
墨离尘接过,发现这枚玉佩能与自己的那枚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拼合后,玉佩中央浮现出一个“阁”字。
“你父亲说,阵图关系天下安危,不可轻易示人。”皇上道,“所以他将钥匙一分为二,阳钥留给后人,阴钥托付给值得信任的人。他信任朕,朕……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墨离尘握紧玉佩:“皇上为何不早将阵图取出,加固封印?”
“因为朕打不开。”皇上苦笑,“天机阁第九层,除了需要阴阳钥,还需要萧家血脉的鲜血为引。朕试过,没用。”
他看着墨离尘:“只有你,才能打开那扇门,拿到阵图。”
墨离尘明白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父亲留下了钥匙,母亲留下了信,师父教了他武功和正气诀,皇上守护着阴钥……这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为了让他,完成那个使命。
“臣……定不辱命。”他沉声道。
皇上点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太监慌忙递上药丸,皇上服下,脸色才好了些。
“朕的时间不多了。”他喘着气,“太子虽有能力,但年轻气盛,又好大喜功。右相贪权,左相太过刚直……这朝堂,暗流涌动啊。”
他抓住墨离尘的手:“孩子,朕求你一件事。”
“皇上请讲。”
“帮朕……守住这个国家。”皇上眼中满是恳切,“不是为朕,是为天下百姓。太子若有错,你要劝他;朝中有奸佞,你要除之;外敌若入侵,你要抗之。你身上流着萧家的血,也流着守护苍生的责任。这责任……你不能推卸。”
墨离尘看着这个垂死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这是一个皇帝临终的嘱托,也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臣……尽力而为。”
“好,好……”皇上松开手,靠在御座上,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你下去吧。明日……去天机阁。朕会下旨,让太子和隐龙卫配合你。”
“谢皇上。”
墨离尘行礼,退出太和殿。
殿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俯瞰着整个皇宫,整个京城。
手中玉佩温润,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
江湖再大,大不过家国。
恩怨再深,深不过责任。
他的路,从今日起,才真正开始。
各位侠友,第八章的宫阙深深终于揭开了许多秘密!皇上与萧启明的往事、阴阳钥的来历、九龙锁神阵的真相……主线剧情向前推进了一大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