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第一天,早晨六点,周晚被闹钟叫醒。
她在黑暗里躺了十秒,然后起身开灯。镜子里的脸有些浮肿,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她冲了个冷水澡,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淌时,她想起海南的海,想起晨跑后樊振东递来的那瓶水。
七点,化妆师准时敲门。是个年轻的女孩,叫小唐,话不多,手脚麻利。她给周晚上妆时,周晚闭着眼睛,能感觉到粉刷在脸颊上轻柔的触感。
小唐“周老师皮肤真好。”
小唐“就是有点干,北京秋天太燥了。”
周晚“嗯。”
小唐“今天录制主题是‘拥抱脆弱’,导演说让嘉宾都穿浅色系,显得柔和。”
小唐从衣架上拿起一件米白色针织衫和卡其色长裤
小唐“这套可以吗?”
周晚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周晚“可以。”
八点半,车到录制基地。那是个改造过的旧厂房,外墙爬满藤蔓,里面却全是崭新的设备和忙碌的工作人员。周晚被领到休息室,其他嘉宾已经在了——过气男歌手在补妆,转型演员对着镜子练习微笑,作家低头看稿子。
没有人说话。空气里有咖啡和粉底的味道。
九点,录制开始。
舞台布置得像一个温馨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茶几上摆着鲜花和茶具。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笑容温暖,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主持人“欢迎大家来到《看见你的光》。”
主持人“今天,我们的主题是‘拥抱脆弱’。每个人都有脆弱的权利,承认脆弱,才是真正的勇敢。”
周晚坐在最边上的单人沙发里,手放在膝盖上。镜头扫过来时,她微微扬起嘴角——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标准的,温柔的,快乐的弧度。
主持人“周晚,”
主持人“我们都知道你一直以阳光积极的形象示人。今天愿意和大家分享,你也有脆弱的时候吗?”
所有镜头对准她。
周晚感到手心在出汗。她想起张医生的话:如果觉得难受,可以试着把真实的感受说出来,哪怕一点点。
周晚“有的。”
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周晚“比如……有时候会失眠。”
主持人“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会不会再也睡不着。在想明天要怎么笑。在想如果就这么消失,有谁会真的在意。
周晚“想第二天的工作。”
周晚“想怎么做得更好。”
主持人了然地点头
主持人“这就是对自己要求高。但偶尔也要允许自己休息,对吧?”
周晚“对。”
录制继续进行。每个嘉宾都分享了一个“安全的脆弱”——转型演员说害怕被观众遗忘,作家说写作瓶颈时的自我怀疑,男歌手说嗓音状态下滑的焦虑。
都是真的,但也都经过精心修剪,像展览馆里摆放妥当的标本。
中场休息时,周晚走到露台透气。十月的北京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她抱紧了手臂。
手机震动,是樊振东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海南别墅院子里的那棵椰子树,天空很蓝,阳光刺眼。
她打字:「回海南了?」
几乎是秒回:「嗯。上午到的。」
「手腕还好吗?」
「在冰敷。」
周晚看着这三个字,想象他一个人坐在7栋的客厅里,脚边放着冰袋,右手腕上缠着白色的东西。窗外是海,是阳光,是空荡荡的沙滩。
「别练太狠。」她发送。
这次过了几分钟才有回复:「知道。你在录节目?」
「中场休息。」
「累吗?」
周晚看着这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露台的门开了,工作人员探出头通知周晚开始录制下半场
「还好。」她回复,然后收起手机。
下半场的主题是“寻找内在力量”。导演安排了一个环节:每个嘉宾要对着镜头说一句鼓励自己的话。
轮到周晚时,灯光调暗了些,背景音乐变得柔和。她看着黑洞洞的镜头,想起刚才樊振东问“累吗”时的语气。
周晚“我想说……”
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录制棚里很清晰
周晚“没关系。累了可以休息,难过可以哭,做不到可以暂时做不到。这些都没关系。”
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不是台本上的话。
导演在监视器后比了个OK的手势。
录制结束已经是晚上八点。周晚卸了妆,换上自己的衣服,坐进回公寓的车里。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她靠着车窗,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林姐,点开却是樊振东的视频通话请求。
周晚愣住,犹豫了几秒,按了接听。
画面晃了晃,稳定下来。樊振东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后是那扇熟悉的落地窗,窗外是漆黑的海。他穿着灰色家居服,右手腕上裹着冰袋,左手举着手机。
樊振东“能看见吗?”
他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模糊的电流声。
周晚“能。”
周晚把手机拿远些,让自己也入镜
周晚“你在冰敷?”
樊振东“嗯。”
画面动了动,他调整了下姿势
樊振东“刚练完左手发球。”
周晚“左手?”
樊振东“手腕不能动,练左手技术。”
他说得很自然
樊振东“以后比赛说不定能用上。”
周晚看着屏幕里他的脸。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看起来比在北京时更疲惫,眼下的青色更重了。
周晚“你吃饭了吗?”
樊振东“吃了。速冻饺子。”
周晚“又是饺子。”
樊振东“方便。”
樊振东也笑了笑,很浅的弧度
樊振东“你节目录得怎么样?”
周晚“就那样。”
周晚“说了些该说的话,笑了该笑的笑。”
屏幕那边沉默了几秒。海浪的声音隐约传来,哗——哗——
樊振东“累吗?”
这次周晚没有回避
周晚“累。”
一个字,在安静的车厢里落下来,很轻,但很重。
樊振东没说话。画面里,他用左手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动作有些笨拙。
周晚“你也是吧。”
周晚“练左手,很累。”
樊振东“嗯。”
樊振东“不习惯。球老是打飞。”
周晚“发球呢?我上次学的那个。”
樊振东“还在练。”
樊振东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画面变成俯视角度。他拿起旁边的球拍,用左手做了个发球动作——很慢,但比上次流畅些。
周晚看着屏幕里他左手握拍的样子,忽然说
周晚“我也在学新东西。”
樊振东“什么?”
周晚“怎么在镜头前,说一点真话。”
樊振东“虽然只有一点点。”
车驶入地下车库,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樊振东的脸在屏幕上一卡一顿的。
樊振东“周晚。”
他的声音也变得断续。
周晚“嗯?”
樊振东“如果……”
信号彻底断了。画面定格在他皱眉的表情上,然后变成“连接中断”的提示。
周晚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的脸。司机回头
司机“周老师,到了。”
她下车,走进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回到公寓,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小夜灯。走到落地窗前,北京的城市夜景铺展在脚下,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海。
手机震动,是樊振东发来的消息:
「刚才信号断了。我想说,如果节目太累,可以休息。」
周晚靠在玻璃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她打字:「你也是。手腕疼就别练了。」
发送。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饺子还有吗?」
这次回复得很快:「还有三袋。够吃三天。」
周晚看着这句话,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林姐让人填满的食材整整齐齐:有机蔬菜,进口水果,真空包装的肉类。最上层还有几瓶助眠的褪黑素软糖。
她拿出一盒牛奶,倒进玻璃杯,放进微波炉加热。等待的几十秒里,她看着微波炉里旋转的光,想起台风夜那两支蜡烛。
叮。
她拿出牛奶,走到客厅坐下。茶几上还放着那卷肌贴,旁边是综艺的台本,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看见你的光》。
手机又震了。樊振东发来一张新照片:茶几上放着一盘煮好的饺子,旁边是醋碟。饺子煮破了几个,馅料露出来,卖相不太好。
配文:「今天的成果。」
周晚举起牛奶杯,对着窗外的夜景拍了张照,发送。
「我的夜宵。」
很快,回复来了:
「早点睡。晚安。」
周晚喝完牛奶,洗了杯子。走进卧室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卷肌贴还在茶几上,白色的包装在昏暗里泛着微光。
她走过去,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塑料包装被焐得暖暖的。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窗外,北京和海南,两座城市隔着两千公里,在同一片星空下。
两个失眠的人,一个在冰敷手腕,一个在看综艺台本。
一个在练左手发球,一个在练习说真话。
都在笨拙地,艰难地,向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