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新公寓在朝阳区,二十三楼。
周晚拉开窗帘时,看见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窗户,像无数沉默的眼睛。没有海,只有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姐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
林姐“这里安保很好,狗仔进不来。冰箱我让人提前填了些东西,你先休息两天,周五我带合同来正式签约。”
周晚“嗯。”
林姐“记得张医生的线上咨询,明天下午三点。”
周晚“记得。”
门关上后,公寓里彻底安静了。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窗外城市的嗡鸣被双层玻璃过滤得很模糊。
周晚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书放在空荡荡的书架上——她的东西太少,两百平米的公寓显得过分空旷。
整理到行李箱夹层时,她的手碰到了那个纸巾包。拆开,是空的安眠药瓶。她准备扔掉,纸巾里却滚出别的东西。
一卷没拆封的白色肌贴。
周晚愣住。她拿起那卷肌贴,很轻,包装是熟悉的牌子。里面塞了张小纸条,字迹工整有力:
「备用。手腕不舒服可以临时固定,但要及时就医。」
没有落款。
她想起离开海南前一晚,樊振东坐在球馆里拆肌贴的样子。想起他左手笨拙地握着胶布,右手腕红肿发亮。
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完全没察觉。
周晚把肌贴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看着它。北京的夜透过落地窗漫进来,茶几上的白色包装在昏暗里像一个微小的光点。
手机响了,是林姐发来的综艺流程文档。周晚点开,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团体治疗环节、户外挑战、深夜谈话、最终汇演。每一期都有主题:“拥抱脆弱”、“寻找内在力量”、“与过去和解”。
她关掉文档,打开电视。深夜频道在重播体育新闻,刚好播到乒乓球亚洲杯的预热报道。画面里是其他国家队选手的训练镜头,解说员在分析夺冠热门。
没有樊振东的名字。
周晚看了十分钟,关掉电视。她走到阳台上,夜风干燥,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远处国贸的灯光璀璨耀眼,像一个巨大的发光体。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樊振东的短信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医院信息。
周三上午,积水潭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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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一整天,周晚没有出门。
她叫了外卖,坐在落地窗前吃。下午三点,张医生的线上咨询准时开始。视频里是个25岁左右的女医生,戴着细框眼镜,笑容很温和。
张医生“周小姐,我们可以聊聊你这一个月的感受。”
周晚说了海南,说了失眠,说了台风夜的蜡烛,说得很简略。张医生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张医生“听起来,你在那里找到了一些平静的时刻。”
周晚“也许吧。”
张医生“现在回到北京,感觉如何?”
周晚看向窗外
周晚“很吵。也很空。”
咨询进行了一小时。结束时张医生说
张医生“我们下次可以聊聊那个给你送蜡烛的人。人际关系中的微小善意,有时候比药物更有治愈力。”
周晚没接话。
挂断视频后,她继续坐在窗前。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她看着光斑慢慢移动,从茶几边移到沙发脚,最后消失在地毯边缘。
傍晚时,她开始整理综艺的资料。制作方发来了嘉宾名单,除了她,还有两个过气歌手、一个转型演员的偶像、一个作家,以及几个素人——都是公开承认有过心理困扰的人。
周晚看着那些名字和照片,忽然觉得可笑。一群需要治愈的人,要去电视上表演治愈。
手机震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北京晴,最高气温28度。
周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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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七点,周晚就醒了。
她煮了咖啡,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八点,她换了衣服——简单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戴上帽子和口罩。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茶几上那卷肌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进了包里。
积水潭医院离得不远,打车二十分钟。周晚在门诊大楼前下车,早上的医院已经人满为患。排队挂号的队伍绕了好几圈,空气里有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她不知道樊振东在哪个诊室,也没问。走进骨科门诊区,她在候诊区的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周围都是来看病的人:老人扶着腰,年轻人捂着膝盖,小孩哭闹着不肯打针。叫号屏上的名字滚动得很快,但都不是她想听到的那个。
等了四十分钟,周晚起身去自动售货机买水。转身时,她看见了走廊尽头的那个人。
樊振东坐在诊室外的椅子上,穿着灰色运动服,左手拿着病历袋。右手腕露在外面,红肿已经消了些,但还缠着薄薄一层肌贴。他低着头,似乎在听诊室里的谈话。
诊室门没关严,能听见医生的声音
医生“……MRI显示积液还没完全吸收。如果三周后恢复不理想,可能需要考虑关节镜手术。”
周晚的脚步停住了。
樊振东“手术会影响训练吗?”
是樊振东的声音,很平静。
医生“微创手术恢复快,但至少需要两个月完全制动。之后还要漫长的康复期。”
医生“你先保守治疗,按时冰敷、用药,下周再来复查。”
樊振东“亚洲杯……”
医生“别想了。把伤养好,年底的赛事还能赶上。”
短暂的沉默。
樊振东“知道了,谢谢医生。”
诊室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送他出来。樊振东站起身,抬头时看见了站在走廊这头的周晚。
他明显愣了一下。
周晚走过去。医生看看她,又看看樊振东
医生“家属?”
樊振东“朋友。”
医生“记得按时用药,手腕不要承重。下周同一时间来复查。”
医生走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
樊振东“你怎么来了?”
周晚“路过。”
周晚说,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蹩脚。
樊振东没拆穿。他看了眼她背的包
樊振东吃饭了吗?”
周晚“还没。”
樊振东“医院食堂,去吗?”
周晚点头。
他们下楼,穿过拥挤的门诊大厅,走到后面的职工食堂。这里人少些,需要刷卡,樊振东用的是队里给运动员办的就医卡。
打了两份简单的套餐:米饭,青菜,清蒸鱼。两人在角落坐下。
周晚“严重吗?”
樊振东“还好。”
樊振东用左手拿筷子,动作有些不自然
樊振东“要再休息几周。”
周晚“刚才听到医生说……手术?”
樊振东“最坏的情况。”
他夹了块鱼
樊振东“大概率不用。”
周晚看着他左手使筷子的样子,想起他教她发球时也是用左手。一个惯用右手的人,被迫用左手生活,像被折断了惯用的翅膀。
周晚“你住哪儿?”
樊振东“运动员公寓,在训练局旁边。”
周晚“什么时候回海南?”
樊振东“明天。”
樊振东顿了顿
樊振东“你呢?综艺什么时候开始?”
周晚“下周。”
樊振东“在哪儿录?”
周晚“海淀,有个录制基地。”
他们安静地吃饭。食堂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窗外能看见医院的小花园,几个病人在散步,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周晚“谢谢你的肌贴。”
樊振东筷子停了一下
樊振东“看到了?”
周晚“嗯。什么时候放的?”
樊振东“你收拾行李那天。”
他说得很自然
樊振东“看你药箱里没有,就放了一卷。”
周晚从包里拿出那卷肌贴,放在桌上
周晚“我用不上,你拿着吧。”
樊振东看着那卷白色胶布,没动。
樊振东“你节目里,”
樊振东“真的要教别人怎么快乐?”
周晚“合同是这么写的。”
樊振东“那你怎么教?”
周晚“不知道。”
周晚“也许就……说说在海南的事。”
樊振东“说台风夜的蜡烛?”
周晚“也许。”
樊振东继续吃饭。他用左手,饭粒偶尔掉在桌上,但他吃得很认真,像完成一项训练任务。
吃完饭,他们走出食堂。上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医院的白墙上有些刺眼。
樊振东“你怎么回去?”
周晚“打车。”
樊振东“我队里有车来接。”
他看了看时间
樊振东“还有二十分钟。”
他们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站着。车流不息,行人匆匆。北京秋天的阳光干燥明亮,天空是难得的湛蓝色。
周晚“你……”
周晚开口,又停住。
樊振东“什么?”
周晚“如果真要做手术,你会做吗?”
樊振东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有个小学,操场上孩子们正在上体育课,隐约能听见哨声和笑闹声。
樊振东“会。”
樊振东“该做的治疗都得做。”
周晚“然后呢?”
樊振东“然后康复,训练,重新开始。”
他说得简单,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训练计划。
周晚想起他在球馆里说“等能打的时候”的样子。想起他盯着地上球拍时,下颌线紧绷的弧度。
周晚“你很坚强。”
樊振东转回头看她
樊振东“你也是。”
周晚“我不……”
樊振东“你在海南,一个人待了一个月。”
樊振东“每天吃药,失眠,但每天早上还是起床,吃饭,活着。这很坚强。”
周晚说不出话。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司机朝这边招手。樊振东看了眼车,又看向周晚。
樊振东“我走了。”
周晚“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樊振东“加个微信?”
周晚怔住
周晚“你不是不用……”
樊振东“有,不常看。”
他已经调出了二维码
樊振东“但可以看。”
周晚扫码,发送好友申请。几乎同时,樊振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看了眼,通过。
周晚“你什么时候……”
周晚想问什么时候开始用的,但没问完。
樊振东“上个月。”
樊振东“队里要求,方便联系。”
很合理的解释。但周晚想起在海南,他们只用短信联系。
周晚“上车吧。”
樊振东拉开车门,又回头
樊振东“你节目录完……”
周晚“三个月。”
樊振东“那……”
他停顿了几秒
樊振东“如果来北京比赛,告诉你。”
周晚“好。”
车开走了。周晚站在路边,看着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新加的微信。头像很简单,是红色背景上的国旗图案。朋友圈空荡荡,一条都没有。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按时用药。」
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嗯。你也是。」
周晚看着这三个字,忽然笑了。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路边打车。
车来了,她坐进去。
车驶上三环。窗外的高楼快速后退,阳光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周晚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肌贴。塑料包装被体温焐得有些暖了。
她想起在医院食堂,樊振东用左手吃饭的样子。想起他说“这很坚强”时的语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姐发来的消息:「周五上午十点,公司签约。别迟到。」
周晚回复:「好。」
然后她点开那个国旗头像,又看了一遍那两句简短的对话。
车在公寓楼下停住。周晚付钱下车,走进电梯。镜面的电梯壁映出她的样子——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表情。
二十三楼到了。她开门进屋,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客厅。
她走到茶几前,把那卷肌贴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白色的包装在阳光下,干净得像一片新雪。
窗外,北京的天空广阔无云。
而某个训练局的公寓里,有个人正看着手机屏幕,等着下一句不知道该不该发的问候。
时间在走。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慢慢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