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城南垃圾填埋场。
雨水把堆积如山的废弃物泡成一片腐烂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塑料烧焦和有机物腐败的混合气味。陈深踩着没过脚踝的泥水,手电筒光束切开厚重的雨幕,停在一堆建筑废料边缘。
挖掘机三天前在这里挖出了一具骸骨。
警戒线已经被雨水冲垮,塑料带子缠在生锈的钢筋上,像某种怪诞的装饰。现场早就被破坏殆尽——连续三天的暴雨,加上填埋场管理人员敷衍的保护措施,有价值的痕迹恐怕都已随泥水流走。
但陈深还是来了。
他蹲下身,手套浸入冰冷的泥水,指尖触到一块嵌在水泥块里的碎布。暗红色,化纤材质,边缘有烧灼痕迹。是从某件廉价睡衣上撕裂下来的,看尺寸属于女性。
距离骸骨发现点七米。
刑侦支队的现场报告他偷偷复印了一份,法医初步判断:女性,二十五至三十岁,身高一米六二左右,死亡时间至少八年。骸骨有多处骨折,颅骨有凹陷性损伤。死因待定。
没有身份,没有姓名,只是一串编号:0817号无名尸。
陈深把碎布小心装入证物袋,手电筒光柱继续扫过泥泞。光束突然停在一点反光上——半埋在泥里的金属物件。他用镊子夹起。
一枚烧变形的吊坠,银质,勉强能辨认出是某种花卉形状。背面有刻字,但已经被高温和岁月侵蚀得难以辨认。
他摸出便携式放大镜,调整角度。雨水打在镜片上,视线模糊。
第一个字像是“永”。
第二个字……可能是个“爱”?
最常见也最廉价的祝福。情侣饰品店二十块钱一个的那种。
陈深把吊坠也收好,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响。三十七岁的身体已经不像十年前那样耐得住寒夜和潮湿。他摸出烟,发现烟盒已经被雨水浸透,只好把空盒子揉成一团塞回口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手电筒光束扫过远处一个废弃的工棚。
棚子里似乎有光一闪而过。
不是电筒光,更微弱,泛着蓝绿色,像是手机屏幕。
陈深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雨声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靴子踩在碎石上的细微摩擦声,从工棚方向传来。
不止一个人。
他缓缓退到一堆废旧轮胎后面,手摸向腰间。那里只有一罐防狼喷雾和一把多功能工具刀。配枪三个月前就被收走了,连同警徽一起。
工棚方向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确定他来了?”
“车在入口停着,老款桑塔纳,车牌没错。”
“老板说必须拿到他找到的东西。”
“一个停职的警察能翻出什么花样?”
陈深屏住呼吸。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他认出其中一个声音——低沉,略带沙哑,曾经在某个案卷的录音笔录里出现过。
张彪。或者说,曾经叫张彪的人。
三年前一桩毒品交易案的边缘人物,案发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缉毒那边追了半年,最后以“可能已潜逃出境”结案。
现在他在这里,在这个埋着无名尸的垃圾场,等着陈深。
脚步声在靠近,踩水的节奏从容不迫。两个人,一左一右,呈夹击态势。专业。
陈深从轮胎缝隙中观察。两个黑影,都穿着深色雨衣,手里没拿明显武器,但右边那个走路时右臂摆动幅度很小——可能腋下有枪套。
他计算着距离、逃跑路线、反击的可能。
然后他做了最不像警察的选择——他站起来,直接走进了手电筒的光圈里。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张彪,”陈深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还是该叫你现在的名字?”
右边那个高个子动作僵了一瞬。
“陈警官,”张彪的声音带着笑意,但没多少温度,“这么晚了还加班?”
“停职了,不算加班。”陈深把沾满泥的手套慢慢脱下,“倒是你们,大半夜来垃圾场散步?”
左边那个矮个子动了动,雨衣下摆掀起一角,露出黑色刀柄。
“我们老板想跟你谈谈,”张彪说,“关于你最近在查的事。”
“哪个老板?”
“见了面就知道了。”
“如果我不想去呢?”
雨声突然显得特别大。张彪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在惋惜什么。
“陈警官,你女儿今年该上小学了吧?实验小学,挺不错的学校。你妻子在第二医院内科,周一到周五值夜班,通常晚上十点下班,坐116路公交回家。”
陈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冷了下去。
“你威胁我家人。”这句话不是疑问。
“是提醒,”张彪纠正道,“提醒你有些事已经过去了,不该再挖出来。对你,对你家人都好。”
“如果那具骸骨是你认识的人呢?”陈深问。
沉默了几秒。
“我不认识什么骸骨,”张彪说,“我只知道老板不想让你继续查八年前的旧案。那些档案已经封存了,尘归尘土归土,不好吗?”
八年前。
陈深感觉心脏狠狠撞了一下胸腔。时间对上了。
“哪个旧案?”他追问,试图从对方脸上读出什么,但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张彪没有回答,而是朝同伴点了点头。矮个子从雨衣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两人之间的泥地上。
“这里面有三万现金,还有一张去海南的机票,”张彪说,“明天就走,带家人去度个假。回来后,你会接到调令,去派出所当片警,平平稳稳等退休。”
“如果我拒绝呢?”
张彪又叹了口气,这次是真的惋惜:“陈深,你是个好警察。但好警察往往活不长。”
矮个子终于拔出了刀,不是弹簧刀,而是一把军规格斗刀,刀刃在雨夜中泛着冷光。
陈深看着地上的信封,又看看两个人,突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八年前我接手第一个命案,师傅告诉我,这行干久了会习惯两件事:一是尸体的味道,二是威胁。”
他踢了一脚信封,泥水溅起来。
“我早就习惯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不是冲向拿刀的那个,而是扑向张彪。这个选择违背了所有战术训练——应该先解除持械威胁——但陈深赌的是张彪才是发号施令的那个,而且可能顾忌身份不愿真下死手。
他赌对了。
张彪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冲过来,仓促后退时脚下一滑。陈深抓住这个机会,一拳砸向对方肋部,另一只手去探对方腋下——果然摸到了枪柄。
但张彪反应极快,肘击狠狠撞在陈深下巴上。陈深眼前一黑,嘴里涌起血腥味。他死死抓住枪套,两人一起摔进泥水里。
刀子破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陈深拼命一滚,刀刃擦着他肩膀划过,雨衣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趁机拔出张彪的枪——一把格洛克19,枪号被磨掉了。
枪口指向两人。
“退后。”陈深吐掉嘴里的血沫。
矮个子犹豫了,看向张彪。
张彪从泥水里爬起来,居然还在笑:“你不会开枪的,陈深。你不是那种人。”
“试试看。”
三个人在雨中僵持。雨水冲刷着枪身,冲刷着刀刃,冲刷着泥地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最后是张彪先退了一步。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今天到此为止,”他说,“但话我带到了。你继续查,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了。”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慢慢退向黑暗。
陈深保持举枪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雨声中。然后他垂下手臂,发现自己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愤怒。
他走到那个信封前,捡起来。打开,里面确实是现金和机票。还有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妻子和女儿上周日在公园的背影。
照片背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
“林薇已经死了。让她安息。”
陈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雨水把墨迹晕开,“林薇”两个字变得模糊,就像八年来他记忆中的那张脸。
他收好枪,收好证物袋,收好照片,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桑塔纳。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漆黑的填埋场。
那具骸骨静静地躺在地底,等了八年,等一个名字,等一个真相。
也等一个复仇。
引擎发动时,陈深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零九分。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明晚八点,老船坞酒吧。想知道林薇怎么死的,就来。”
陈深盯着那条短信,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车窗外,城市在雨中沉睡,不知道有多少秘密被冲刷到表面,也不知道有多少骸骨还在等待被挖掘。
他踩下油门,破旧的桑塔纳载着一个男人的复仇,驶入凌晨最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