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和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朱一暄的眼睛最先亮起来。她咽下嘴里的披萨，凑过来，一脸好奇：“怎么个厉害法？她训你了？夸你了？还是……那个什么你了？”

温沐被她那一连串的问题逗笑了。她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回味：

“没训也没夸。就是……问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上，问在你自己都没想过的点上。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她一问，你才发现有些地方根本还没想明白。”

她顿了顿，想起曹兰主任那双温和却似乎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而且她气场太强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强，是……你坐在她对面，就知道自己什么都藏不住。不需要她说什么，你就不敢说谎，也说不出来谎。”

瞿泽林从角落里抬起头，那张蔫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表情。

他看着温沐，用一种“你懂我”的眼神，幽幽地说：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她问我问题，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想着怎么说才最好，结果一张嘴，说的全是实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没法骗她。”

他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凉透的鸡翅，又补了一句：

“而且她好像什么都知道。我说一句，她点点头，我就觉得她早就知道我要说什么。那种感觉……太恐怖了。”

刘煜成终于从窗边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僵硬的沉默，但眼底有了一丝松动。

他看着瞿泽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同。

丁辉嚼着披萨，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她问我为什么转行。”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安静了一秒。

转行。这是丁辉身上最特殊的标签，也是他最常被问起、最难解释、最容易被误解的地方。

“我说了很多准备好的理由，”丁辉继续说，目光落在面前的披萨盒上，像是在回忆，“但她听完，就看了我一眼，说‘你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他顿了顿：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那些准备好的东西，都没用了。”

温沐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自己走出会议室时，曹兰主任最后那句“不愧是温律师的女儿”。

那句话里，有肯定，有认可，但也有一层更深的东西——她知道你是谁，她知道你来自哪里，她也知道，这些东西，你永远无法摆脱。

但丁辉没有这些。

他没有父亲的姓氏，没有家族的背景，没有一个名字可以让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他只有他自己，和他那条比所有人都更曲折的路。

曹兰主任对他说的，会是“不愧是”什么？

温沐不知道。但她知道，能被那双眼睛看透之后，还能站在那里，还能走出来的丁辉，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勇气。

王骁依旧沉默着。

他站在桌边，手里那块披萨已经彻底凉了。他看着丁辉，看着瞿泽林，看着刘煜成，最后，目光落在温沐脸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朱一暄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好奇，还有一种属于她自己的、跃跃欲试的兴奋：

“哎，你们这么说，我更好奇了！”

她放下手里的披萨，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温沐：

“我也想让她评价评价我。”

温沐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一暄继续道：“你们都说她厉害，气场强，什么都藏不住——那我也想试试啊！看看她能从我身上看出什么，看看她会怎么评价我！”

她说着，忽然又有点心虚，声音低了下来：

“呃……不过，她不会骂我吧？”

瞿泽林终于把那根凉透的鸡翅扔回盒子里，有气无力地说：

“骂倒不至于……但她说什么，你会记住很久的。”

朱一暄眨眨眼：“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瞿泽林想了想，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

“也不是好坏的问题……就是，很准。准到你没法反驳。”

丁辉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朱一暄听完，非但没被吓到，反而更兴奋了。她转向温沐，一脸期待：

“沐沐，你觉得她会怎么评价我？”

温沐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她想了想，说：

“我觉得，她会说你很聪明，反应很快，有冲劲，不怕事。”

朱一暄眼睛一亮：“真的？”

“但是，”温沐话锋一转，“她也会问你，你的聪明，用在了哪里。”

朱一暄愣了一下。

温沐继续说：

“她会说，你有很好的直觉，但你太依赖直觉了。你会问问题，但你问完之后，有没有想过自己该怎么回答？你会冲，但冲完之后，有没有回过头看看自己冲的方向对不对？”

她看着朱一暄，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于提醒的意味：

“她会让你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朱一暄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用一种复杂的语气说：

“哇……沐沐，你学她学得好像。我都有点紧张了。”

周围几个人，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瞿泽林的笑里带着一种“你终于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的幸灾乐祸，丁辉的笑里带着一种“说得很准”的认同，刘煜成的嘴角也微微弯了弯。

连王骁，都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温沐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点。

阳光依旧从窗户照进来，披萨的香气依旧飘着。那些刚才还沉默着的人，终于开始活过来了——一点一点，慢慢的，但确实是在活过来。

朱一暄又拿起那块披萨，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反正……轮到我再说吧。现在先吃！”

温沐笑着点了点头。

她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披萨，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人。

刘煜成的肩膀，终于不那么绷了。

瞿泽林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丁辉嚼东西的动作，终于正常了。

王骁——

王骁终于动了。

他把手里那块凉透的披萨放下，重新拿起一块热的。

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