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沐收回目光。
她咬了一口手里的披萨,芝士在齿间拉出长长的丝,味道很好,热乎乎的,带着番茄和罗勒的香气,但她嚼着嚼着,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
她侧过头。
坐在她旁边的丁辉,还在发呆。
他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很久了——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披萨盒上,但那双眼睛是空的,空的像一口枯井。
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射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但他微微泛红的眼眶,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温沐看着他,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他刚从会议室走出来时的样子——眼眶泛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想起他走到她工位旁,用那种干涩的声音说“曹主任叫你了”。想起他从那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沉默的,空洞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
她不知道曹兰主任对他说了什么,不知道那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此刻的丁辉,需要的不是追问,不是安慰,不是任何需要他回应的话。
他需要的,只是一点——
正常的、人间的、不需要思考的陪伴。
于是温沐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问“曹主任说什么了”,没有问任何会让他需要组织语言、需要回忆、需要再次面对的问题。
她只是伸出手。
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
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只是触碰。但那触感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发什么呆呢?”
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语气里没有任何质问,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样的平常。
“快吃啊。”
丁辉的身体微微一震。
像是从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被轻轻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温沐。
那双眼睛透过镜片,落在她脸上,眼底的红色已经褪去了不少,但那种空洞的、恍惚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散。
他看着温沐,像是在辨认她是谁,又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动。
“啊?”
那一声,很轻,很茫然,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人,发出的第一个无意义的声音。
温沐没有笑他。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带着一点耐心的等待。
丁辉眨了眨眼。
那眨眼的动作,像是某种重启的开关。他的目光终于有了焦点,落在温沐脸上,又落在她手里的披萨上,再落在自己面前的披萨盒上。
“吃,这就吃。”
他的声音比刚才有力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试图扯出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很努力的笑容。
嘴角上扬的弧度,是标准的、礼貌的、试图表达“我没事”的笑容。
但那弧度抵达眼底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好几拍。他的眼睛依旧是那种有些恍惚的状态,眼底的光芒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但那确实是笑。
哪怕只是嘴角。
哪怕只有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在面前的披萨盒上扫了一圈。
那盒子里,有海鲜至尊,有超级至尊,有奥尔良烤鸡,有芝心卷边——好几款披萨,好几样口味,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食指伸出,像是要指向某一块,却又停在半路。
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来回扫了好几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温沐,脸上的表情混合着茫然和一丝近乎于荒诞的困扰。
“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努力消化自己此刻的状态。
“选择太多了。”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特的、让人听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难过的意味。
“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下手。”
温沐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努力维持正常、却又掩不住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只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指向哪一块披萨的手,看着他那双透过镜片、带着恍惚和茫然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肆意的笑,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角微微弯了一下,肩膀轻轻抖动了一下。
但那确实是笑,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笑。
她伸出手。
从盒子里拿起一块海鲜至尊,递到丁辉面前。
“这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别选了。吃吧。”
丁辉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块披萨,又看看温沐,再看看那块披萨。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来。
“好。”他说。
他咬了一口。
芝士拉出长长的丝,海鲜的鲜甜在口腔里化开。
他嚼着,目光慢慢有了焦点,整个人像是从那种空洞的状态里,一点一点被拉回来。
温沐看着他,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披萨。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张堆满披萨盒的桌子上,照在茶水间里散落的十个人身上。
温沐咬了一口手里的披萨,目光在那几个沉默的人脸上再次掠过。
刘煜成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
瞿泽林缩在角落,手里的鸡翅早就凉透了,他却还保持着那个捏着的姿势,像是忘了自己手里有东西。
王骁站在桌边,那块披萨从拿起到现在,一口没动,边缘已经开始发硬。
丁辉倒是开始吃了,但吃得心不在焉,每一口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
温沐看着他们,心里那口气,轻轻叹了出来。
她知道这种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太乱,反而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自己刚才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如果不是曹兰主任最后那句“好好干”,如果不是郭涛那句“能让别人感到安心”还在心里温温热热地留着,她可能也会是这样——沉默的,空洞的,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
但她是温沐。
她可以主动。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茶水间里的人都听见:
“曹主任说话,还是挺厉害的。”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这片沉默的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