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6）

涂山璟的私宅，静静地坐落在城南的一条幽深巷弄里。三进小院，翠竹掩映，几尾锦鲤在池中悠游，清雅如仙境。

温梨被安排在了东厢房。屋内陈设虽简朴，却处处妥帖。崭新的被褥柔软舒适，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纹，一丝霉味也无。桌上放着一套鹅黄色的衣裳，虽素净，却是上好的料子。窗边的小几上，一碗浓稠的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几碟小菜，都是她从前爱吃的。

她愣了很久，注视着那些熟悉的菜肴。

“涂山公子如何知道……”她喃喃自语。

一旁伺候的侍女笑道：“公子吩咐的。他说姑娘身子弱，怕是吃不了油腻，让厨房熬些粥。至于这菜式……”她看了看温梨，笑意更深，“公子说，西炎丞相府出来的姑娘，口味该偏清淡，便照着西炎的口味做了。若是不合胃口，姑娘尽管吩咐。”

温梨捧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粥下肚，胃里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三年来，她第一次吃到热乎的东西，不用再提心吊胆。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滴进了碗里，和粥一起吞下。

侍女假装没看见，安静地站在一旁。

吃饱后，温梨感到浑身疲惫，仿佛散了架般疼痛。三年来的恐惧与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坐在床边，裹着涂山璟的斗篷，迟迟不敢躺下。

侍女看出了她的犹豫，柔声道：“姑娘安心睡吧。这院子内外都有公子的亲信守着，不会有人闯进来。”

温梨抬头看她，迟疑地问：“他……涂山公子，他在何处？”

“公子在书房。”侍女答道，“他说明日再来看姑娘。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温梨点点头，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下。软绵绵的被褥将她温柔地托着。她盯着床顶的纱帐，闻着屋内淡淡的药香，眼皮渐渐沉重。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没有噩梦，没有锁链声，也没有丰隆。只有窗外风吹翠竹的沙沙声，和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面的银白光斑。

第二天，温梨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她慌张地坐起身，扯得浑身伤口都在叫嚣。她咬着唇，环顾四周，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门被轻轻叩响。

“温姑娘，起了吗？”是昨日那侍女的声音。

“起了。”温梨应道，声音沙哑。

门被推开，侍女端着热水进来，伺候她洗漱。温梨有些不习惯，但并未推辞。她的手臂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青紫淤痕，手腕处是一圈磨破后结痂的伤疤，侍女看了一眼，未多问。

洗漱完毕，换上了那件鹅黄色的衣裳。温梨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觉得陌生至极。镜中的人面颊凹陷，眼下乌青，嘴唇苍白，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她苦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涂山璟如约而至，坐在前厅，见她出来，起身相迎。今日他穿了身青衫，比昨夜多了几分温润，手中端着一只白瓷杯，慢慢饮茶。

“昨夜睡得可好？”他问。

温梨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却不知该说什么。

涂山璟也不催促，抬手让侍女上了一盏清茶，推到她面前：“这茶是青丘来的，性温，对身子有好处。姑娘尝尝。”

温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香清冽，带着一丝甘甜，确实好喝。但她心里悬着许多事，终于忍不住开口：“涂山公子，你……你可有丰隆的消息？”

涂山璟端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今日一早，丰隆派人来寻。”他语气平淡，“说昨晚府中遭了贼，丢了一样要紧物件。”

温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我是不是连累你了？”她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他一定猜到是你。他……”

“温姑娘。”涂山璟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你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他找到你？”

温梨愣住了。

她望着涂山璟的眼睛，平静而深邃，像一潭无底的湖。没有逼迫，没有审讯，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回答。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涂山璟微微一笑：“都不必担心。昨夜我走的时候，已将一切痕迹处理干净了。丰隆只会以为是有贼人潜入府中，偷了财物。他不会想到你。”

温梨还是有些不安：“那……那他若再找……”

“即便他找到了，”涂山璟垂眸饮茶，语气淡然，“也要看我给不给他。”

温梨怔怔地看着他。这话轻描淡写，却让她的心颤了一下。

涂山璟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话。他放下杯盏，看向温梨，神色认真了几分：“温姑娘，有一件事，我需要问你。”

温梨下意识挺直了背：“公子请说。”

“你今后，有何打算？”他问，“是回西炎，还是……”

回西炎。这三个字落在温梨心上，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回去？她还能回去吗？

三年了。一个被掳走了三年的女子，在西炎那样的地方，会落到什么境地？即便她是丞相之女，即便玱玹还在等她，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像刀子一样，割得她体无完肤。更何况，她早已不是当年的温梨了。

涂山璟看出她的挣扎，轻声道：“若姑娘暂时无处可去，寒舍虽陋，却不差一间空房。”

温梨低头，沉默了许久。

“我……我不想回西炎。”她终于开口，声音极轻。

涂山璟没有问她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便住下。等姑娘哪日想好了去处，涂山自当相送。”

温梨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他：“多谢公子。”

涂山璟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匆匆走来，在涂山璟耳边低语了几句。涂山璟的眉头微蹙，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下去吧。”他吩咐道。

温梨的心又提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涂山璟摇了摇头：“族中琐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