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元年,冬。
凌府深处的暖阁里,炭火噼啪烧着,却压不住窗外呼啸的北风。
年幼的温梨裹着一身雪白的狐裘,缩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兵书。她生得极软,眉眼弯弯,肌肤似初融的雪,连说话都带着几分糯软,旁人见了,只当是个娇弱易碎的小女娘。
唯有凌不疑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一颗剔透又冷硬的心。
他比她年长三岁,彼时已是眉目清峻的少年,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刚从演武场回来,玄色劲装还带着寒气,一进门,便见小丫头捧着兵书看得入神,连他走近都未曾察觉。
“又看这些做什么?”
凌不疑的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对她极尽温和。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着的一点碎绒。
温梨抬眸,一双杏眼亮得惊人,不见半分怯懦,反倒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聪慧:“表哥在战场上厮杀,我总不能连兵书都看不懂,日后表哥回来,我连话都接不上。”
凌不疑心口一烫。
自霍家满门惨死,姑母疯癫,他便成了这世间孤魂。凌益名为父,实为仇,凌府上下,唯有眼前这个自幼被接入府中、无父无母的小表妹,是他唯一的暖意。
他父母双亡,姑母失了神智,整日浑浑噩噩,时而哭时而笑,嘴里反复念着霍氏族人的名字。是温梨,小小的年纪,便守在姑母身边,耐心喂药、擦身、安抚,从无一句怨言。
凌府上下都暗地说凌小将军冷漠寡言,心硬如铁,可只有温梨见过他深夜独坐廊下,望着漫天寒星,眼底那化不开的孤寂与痛楚。
“梨儿不必懂这些,”凌不疑蹲下身,与她平视,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有我在,无人能伤你分毫。”
温梨却摇了摇头,小手握住他带着薄茧的手指,认真道:“表哥护我,我亦要护表哥。旁人欺辱你,我便一一讨回来。”
她语气轻柔,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凌不疑望着她清澈却坚定的眼,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情愫,自年少时便悄然生根——不是兄妹,不是亲人,是藏在骨血里的占有,是想要将她牢牢锁在身边,一生一世,只属于他一人。
可他不敢。
他身负血海深仇,前路刀山火海,随时可能身首异处。他怎能将这朵娇弱却坚韧的梨花,拖入自己的地狱。
于是他只能克制,将那份汹涌的爱意,压在冰冷的铠甲之下,只以表哥的身份,守她一世安稳。
“好。”他低声应下,声音微哑,“表哥信你。”
温梨笑了,眉眼弯成月牙,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表哥今日练了许久,手都冻红了,我给你暖着。”
她的小手温热,轻轻包裹着他的手。
凌不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喉间发紧。
他这一生,所求不多。
权势,复仇,都不过是为了活下去。
唯有温梨,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他不敢奢求,不敢触碰,只能远远看着,护着,直到那份隐忍的爱意,在心底疯长,终有一日,冲破所有束缚,毁了她,也毁了他。
彼时的温梨,从未想过。
她自幼在凌府长大,与凌不疑相依为命,在她心中,他是兄长,是依靠,是这世上最亲的人。
至于成为他的妻——
她连一瞬,都未曾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