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在门外守到天光刺破云层,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不再是单纯的卑微,而是一层一层翻涌上来的、近乎病态的偏执。
卑微是真的。
痛是真的。
怕也是真的。
可刻在骨血里的占有欲,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他可以低头,可以道歉,可以把尊严踩碎,可以跪在她面前任她打骂——
唯独不能接受,她的心彻底不属于他。
“凌霜……”
他贴着门板,声音低得像鬼魅,“你可以恨我,可以骂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你不能不爱我。”
“你不能……心里一点都没有我。”
“那样我会疯的。”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门内依旧无声。
慕凌霜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像。
她听见了。
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她连动一下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爱到绝望,便是心死。
沈厌缓缓站起身,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门缝。
冰凉的木头触感,像极了她此刻的人。
看着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他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浓,那是一夜未眠、情绪压抑到临界点的征兆。
从前那个说一不二、霸道狠戾的沈厌,正在一点点被绝望吞噬,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执念。
他可以失去一切。
唯独不能失去她。
楼下客厅。
佣人早已不敢多待,一个个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布置早餐,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整个沈家庄园,安静得只剩下时钟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敲在沈厌的心上。
他坐在主位上,目光死死黏在楼梯口,一瞬不瞬。
桌上摆满了她从前最爱的吃食,热气袅袅,香气弥漫,可他一口都咽不下去。
胃里空荡荡,心口也空荡荡。
只有密密麻麻的疼,从四肢百骸钻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沈厌猛地抬眼。
慕凌霜出现了。
她依旧一身素色长裙,长发松松挽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没有泪,没有怒,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他身上。
仿佛他只是一件摆设,一团空气,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沈厌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下意识站起身,想上前,脚步却僵在原地。
他怕。
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让她更加厌恶。
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换来她更冷的拒绝。
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眼睁睁看着她从自己面前走过,走向餐厅,安静坐下。
她拿起勺子,慢条斯理地喝粥。
动作优雅,却疏离得可怕。
沈厌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不成样子:“凌霜……今天天气不错,我让人备了车,带你和孩子去郊外……”
话没说完,就被她淡淡打断。
“不必。”
轻飘飘两个字,直接切断他所有讨好。
沈厌闭上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痛。
可是再痛,也比不上她一句冷漠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眼底,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
——是不是他做得还不够?
——是不是他还不够痛?
——是不是他把自己毁得不够彻底,她就,从来不是温柔补偿,而是极端、偏执、疯狂、自毁式的挽留。
他可以对她好。
但他更能,把自己逼到绝境,逼到她不得不看他一眼。
慕凌霜吃完早餐,放下碗筷,起身,上楼。
全程没有看他,没有说话,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
沈厌僵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缓缓闭上眼。
“先生……”佣人小心翼翼上前,“早餐已经凉了,要不要……”
“滚。”
一个字,冷得像冰。
那是属于沈厌原本的戾气,压抑到极致后,不经意流露出来的狠戾。
佣人吓得脸色一白,立刻退了下去,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厌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他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电话,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把沈氏所有事务,全部暂停。”
“从今天起,我不回公司,不见任何人,不处理任何事。”
助理吓了一跳:“沈总,这不行啊,几个大项目都到关键期——”
“我说,停。”
沈厌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切后果,我承担。”
“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一股病态的偏执,“顾言琛那边,给我盯死。
他敢再靠近沈家庄园一步,不用我动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我不想再看见,任何能让凌霜想起他的东西。”
“是。”
电话挂断。
沈厌缓缓抬手,捂住眼睛,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悲凉与疯狂。
他可以放弃江山,放弃事业,放弃全世界。
只要她留在他身边。
只要她……还属于他。
哪怕她的心已经死了。
哪怕她只剩下一具躯壳。
他也要把这具躯壳,牢牢锁在身边。
一辈子。
白天。
慕凌霜安安静静待在二楼露台,抱着一本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阳光落在她身上,柔和温暖,却照不进她眼底的死寂。
沈厌就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一看,也是一整天。
他不敢靠近,不敢打扰,只能用目光一遍一遍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鼻梁,她的唇。
每一寸,都是他刻在心上的模样。
曾经,她也是这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书。
偶尔抬头,对他一笑,眼底盛满星光。
那时候他觉得烦,觉得束缚,觉得她不够懂事。
如今,他拼尽一切,却连她一个眼神都求不到。
悔意像毒蛇,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醒了,叽叽喳喳地跑上楼,扑进慕凌霜怀里。
“妈妈——”
“妈妈抱——”
慕凌霜僵硬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放下书,低头看着四个孩子,眼底那片冰封,裂开一道极小极小的缝隙。
一丝极淡的温柔,流露出来。
那是沈厌,再也得不到的温柔。
他站在远处,看着她对孩子轻声细语,看着她嘴角极浅极淡的弧度,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他羡慕,嫉妒,恨。
恨自己曾经不珍惜,恨自己亲手把一切毁掉。
“凌霜……”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你对孩子都能这么软……为什么不能对我,稍微……稍微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都愿意拿命去换。
可她没有。
她的温柔,她的耐心,她的情绪,全都给了孩子。
唯独对他,只剩下一片死寂。
傍晚。
孩子们被带去洗漱。
露台再次恢复安静。
沈厌缓缓走过去,脚步轻得像鬼魅。
他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低声开口:“风凉,我去给你拿件外套。”
不等她回应,他立刻转身离开。
他怕她拒绝,怕她让他走。
只能用这种笨拙又卑微的方式,对她好。
很快,他拿着羊绒外套回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膀,冰凉的触感让他心脏一缩。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拒绝。
只是依旧安静地坐着,仿佛身上多了一件外套,与她无关。
沈厌站在她身后,喉咙发紧:“凌霜,很晚了,回房休息吧。”
慕凌霜缓缓站起身。
她没有看他,径直转身,朝着卧室走去。
沈厌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忠诚又可怜的影子。
走到卧室门口,慕凌霜停下,伸手握住门把手。
沈厌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紧张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
慕凌霜转头,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一眼,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
没有爱,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怒。
什么都没有。
沈厌的心脏,狠狠一颤。
她开口,连名带姓,声音清淡,却带着宣判的意味:
“沈厌。”
他浑身一僵:“我在。”
“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七个字,像七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搅得他血肉模糊。
沈厌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烦。
她觉得他烦。
他放下一切,卑微到尘埃里,只想守着她,对她好。
可在她眼里,这一切,都只是烦。
“凌霜……”他声音颤抖,眼底瞬间泛红,“我只是想陪着你,我只是想弥补……”
“不必。”
慕凌霜打断他,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你不出现,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你不出现,就是对我最好的弥补。
这句话,瞬间刺穿沈厌所有的防线。
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
原来,他的存在,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折磨。
原来,他连守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了。
慕凌霜没有再看他一眼,转动门把手,推门进去。
“咔哒。”
门锁落下。
把他,彻底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
沈厌僵在门外,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门内,是他爱到骨髓的人。
门外,是他亲手造成的绝境。
他缓缓抬手,抚上那扇紧闭的门。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眼角滑落。
这个在商场上从不流泪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在门外无声落泪。
悔恨,痛苦,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可下一秒,那泪水里,渐渐染上了一丝病态的疯狂。
他可以道歉,可以卑微,可以痛苦。
但他绝对不会,永远不允许——
她彻底摆脱他。
深夜。
沈厌依旧站在门外。
一站,又是一整夜。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的样子。
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温柔的样子。
每一幕,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
她还是青涩少女,站在阳光下,笑靥如花,一眼撞进他心底。
他想起结婚那天。
她穿着洁白婚纱,挽着他的手臂,眼底是藏不住的幸福。
她说:“沈厌,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在一起。
是他,亲手毁了这一切。
“凌霜……”
他低声呢喃,声音哽咽,却渐渐透出一丝偏执,“我不会放你走的。”
“就算你心死了,就算你恨我,就算你一辈子不理我……”
“你也只能留在我身边。”
“只能是我的。”
病娇的本质,从来不是放手。
是哪怕把你毁掉,把自己毁掉,也要把你锁在身边。
天边泛起鱼肚白。
又是一夜过去。
沈厌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憔悴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疯狂。
他缓缓转身,一步一步离开。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的眼神,却越来越坚定。
——道歉没用。
——讨好没用。
——卑微没用。
那他就换一种方式。
用他最擅长的方式。
偏执。
占有。
疯魔。
哪怕同归于尽。
接下来几天,沈厌变了。
他不再整夜整夜守在她门口,不再一见到她就卑微讨好,不再絮絮叨叨道歉。
他变得安静,沉默,却更加令人窒息。
他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庄园里。
她在客厅,他就在客厅角落坐着。
她在书房,他就在书房门外站着。
她在露台,他就在走廊尽头看着。
像一道无声的影子,无处不在,却又不敢靠近。
他不再说话,不再打扰,只是用那双深沉而偏执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浓,太沉,太烫,带着近乎疯狂的占有。
慕凌霜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依旧装作看不见。
她依旧不吵不闹,不反抗,不逃离,不看他,不跟他说话。
像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沈厌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的疼,一点都没有减少。
反而越来越烈。
他可以接受她恨他。
可以接受她骂他。
可以接受她打他。
唯独不能接受,她彻底无视他。
仿佛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那天下午。
慕凌霜坐在阳台上看书,阳光落在她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沈厌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看着,他忽然缓缓走过去。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了什么。
慕凌霜没有抬头,仿佛没有感觉到他的靠近。
沈厌在她面前停下,蹲下身。
他微微仰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声音低得像叹息:“凌霜,你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了吗?”
慕凌霜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抬头,没有看他,没有回答。
沈厌眼底一点点染上疯狂。
他忽然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脸。
慕凌霜下意识往后一躲,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厌恶,是排斥,是恐惧。
就是这一丝细微的反应,让沈厌瞬间僵在原地。
手停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了。
怕她怕他。
怕她连最后一点情绪,都只剩下恐惧。
“我不碰你。”
他立刻收回手,声音带着慌乱的卑微,“我不碰你,你别躲……别害怕……”
慕凌霜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书。
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沈厌蹲在她面前,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可怜,偏执,又危险。
“凌霜,你骂我好不好?”
“你打我好不好?”
“你对我说一句话,哪怕是恨我,骂我,都好……”
“别不理我……别看不见我……”
“我真的会疯的。”
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
慕凌霜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沈厌缓缓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地上。
他忽然伸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声音压抑到极致,带着崩溃的哽咽:
“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看我一眼……”
“我把命给你好不好……”
“你别这样对我……我受不了……”
阳台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一个人的崩溃,在空气里回荡。
慕凌霜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是不痛。
只是痛到麻木,痛到连情绪都懒得再给。
这天夜里。
孩子们睡熟后。
沈厌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门外。
他坐在楼梯口,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
眼底一片漆黑,深不见底。
他想了一整晚。
道歉,没用。
讨好,没用。
卑微,没用。
害怕,没用。
痛苦,没用。
那他……还能做什么?
忽然,他缓缓站起身。
眼底那抹卑微,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病娇偏执。
他可以对她好。
但如果好没用。
那他就疯给她看。
他一步步走到慕凌霜的卧室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
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很低,很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
“凌霜,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低头,我道歉,我卑微,我痛苦……我什么都做了。”
“可你还是不理我。”
“你还是看不见我。”
“那我就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你留在身边了。”
门内依旧无声。
沈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病态的笑。
那笑容,悲凉,绝望,又疯狂。
“你可以不爱我。”
“你可以恨我。”
“你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
“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只能是我的。”
“永远。”
他抬手,轻轻贴在门板上,声音温柔得诡异:
“你关得住这扇门,关得住你的心。”
“但你关不住我。”
“我会一直在这里。”
“一辈子。”
“直到你重新看我。”
“直到你重新……属于我。”
夜色深沉。
沈家庄园这座金碧辉煌的囚笼,将两个人,一同锁在里面。
她被锁住人身,心却早已自由。
他锁住了她的人,却把自己,永远囚禁在没有她的爱意的深渊里。
病娇的爱,是烈火,是囚笼,是毒药。
他烧了她,也烧了自己。
他困了她,也困了自己。
他毒了她,也毒了自己。
从此。
她在笼中,无心无爱。
他在笼外,疯魔一生。
他赢了全世界,留住了她的人。
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慕凌霜。
而门外的男人,还在一点点沉沦。
亲手筑起这座囚笼,把她关在里面。
最后才发现,真正被终身囚禁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