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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寸软,一寸险

风月知我意,唯系于吾身

夜色还未完全褪去,天边只浮着一层浅白的光。

慕凌霜是在一阵极轻的动静里醒的。

身侧的床微微下陷又抬起,身后那道灼热了一整夜的视线悄然移开。她没有立刻睁眼,只保持着原本侧卧的姿势,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能听见沈厌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放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床上的孩子,也生怕惊扰了她。

他没有靠近,只是在不远处站定。

慕凌霜闭着眼,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落在她紧挨着孩子的手腕上,温柔得近乎虔诚,却又带着化不开的执念。

昨晚一夜,他当真如承诺一般,安分守己。

床很大,他躺在最外侧,与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没有碰她一下,没有越过分毫,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

可越是这样,慕凌霜的心越乱。

他的强硬,他的禁锢,她尚且可以咬牙恨,可以挺直脊背对抗。可他忽然这样收敛所有锋芒,放低所有姿态,卑微又温柔,像一把裹着糖衣的刀,轻轻抵在她心口,不扎进去,只一寸一寸磨着她的理智。

让她恨不彻底,也逃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最小的女儿忽然哼唧了一声,小眉头皱起,眼看就要哭出来。

慕凌霜立刻睁开眼,伸手想去抱,手腕却先一步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我来。”

沈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异常沉稳。

他动作轻得不能再轻,俯身将哭闹边缘的小女儿抱进怀里,手臂托得稳稳的,另一只手极笨拙又极认真地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许是他身上的气息带着天生的血缘牵引,又许是他动作实在太过小心,小家伙居然真的慢慢安静下来,小脑袋往他怀里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慕凌霜僵在原地,看着眼前一幕,心口莫名一滞。

灯光朦胧,男人穿着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线条冷硬,可抱着孩子时,眉眼间却覆着一层她从未见过的柔和。那个在外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狠戾冷绝的沈厌,此刻眼底只剩无措与珍视。

像一头收起所有獠牙的猛兽,只守着自己的珍宝。

“你……”她开口,声音还有刚醒的干涩。

沈厌立刻抬头看她,黑眸里瞬间染上几分紧张,像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不快:“是不是吵到你了?”

慕凌霜沉默片刻,轻轻摇头:“没有。”

她移开目光,不去看他过于专注的眼神,伸手去抱孩子:“我来吧,你不懂照顾。”

“我可以学。”沈厌却没有立刻松手,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固执,“以前是我不在,以后孩子的事,我都要参与。”

慕凌霜指尖一顿。

以前不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轻飘飘掠过那五年分离。

五年里,她一个人抱着四个孩子在深夜奔波,一个人强撑着身体喂奶换尿布,一个人在生病发烧时咬牙爬起来照顾哭闹不止的小家伙们。那些无人问津的艰难,那些孤立无援的夜晚,被他一句话轻轻带过。

她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不是温柔,是酸涩,是委屈,是压在心底五年、一碰就碎的伤痕。

“沈厌,”她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疏离,“你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沈厌抱着孩子的手猛地一僵。

他看着她眼底的漠然,那颗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心,像是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知道,她在怨。

怨他缺席五年,怨他来得太迟,怨他用最极端的方式把她绑回身边。

“我知道没有意义。”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我不想再错过。清璃,我欠你的,欠孩子的,我用一辈子还,行不行?”

“我不要你还。”慕凌霜淡淡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冰冷,“我只要你放我和孩子走。”

沈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刚刚所有的温柔柔和,像被一层冰覆盖,眼底重新翻涌着熟悉的偏执与占有欲。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说过,你哪里都不能去。你可以恨我,可以不理我,可以一辈子不原谅我,但你必须留在我身边。”

“这座庄园,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归宿。”

慕凌霜闭上眼,不再看他。

她就知道。

所有的温柔都是暂时的,所有的退让都是假象。一旦触及离开两个字,他立刻就会变回那个疯批偏执的沈厌。

爱与囚,从来都是一体的。

沈厌看着她苍白沉默的脸,心口的戾气又一点点被心疼压下去。他不想吓她,一点都不想。

他怕自己一失控,就又把她推远。

“我不逼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不安与占有欲,声音放软,“我只是……只是不能失去你。”

他小心翼翼将孩子放回床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云。

起身时,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的手腕。

那里有一道极浅极淡的红痕,是昨天挣扎时不小心蹭到的。

沈厌的眼神瞬间一沉。

“手怎么了?”

他伸手想去碰,慕凌霜却下意识往后一缩,躲开了他的触碰。

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沈厌心口。

她怕他。

到现在,还是怕他。

沈厌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光芒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落寞。

“我不碰你。”他低声说,语气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卑微,“我只是想看看。”

慕凌霜没有说话,将手收进被子里。

沈厌就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慕凌霜几乎要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才缓缓转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再睡一会儿,早餐我让她们送上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再次恢复安静。

慕凌霜缓缓睁开眼,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口一片混乱。

恨吗?恨。

怨吗?怨。

可为什么,在他那样小心翼翼、那样落寞失神的时候,她的心会乱,会软,会有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动摇。

她用力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去。

不能动摇。

一旦心软,就是万劫不复。

 

白天的时光,依旧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沈厌不再过分靠近,不再用言语逼迫,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一旁。孩子醒了,他笨拙地学着逗弄;孩子饿了,他站在一旁看着,不敢插手,却也不肯离开;孩子睡了,他就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处理工作,目光却始终落在她和孩子身上。

他推掉了所有会议,推掉了所有应酬,把所有时间都耗在这间卧室里。

仿佛只要守着她们,他就拥有了全世界。

慕凌霜尽量无视他的存在,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

喂奶,换尿布,哄睡,一遍遍重复。

她刻意不去看他,不去听他,不去感受他那道灼热的目光。

可有些东西,不是无视就不存在。

傍晚的时候,二儿子忽然发起热来,小脸红得发烫,呼吸急促,一直哭闹不止。

慕凌霜瞬间慌了神。

五年独自带孩子,她不是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可此刻在这座牢笼里,在沈厌的眼皮底下,她所有的镇定瞬间崩塌,只剩下慌乱。

“怎么了?”沈厌几乎是立刻冲了过来,声音紧绷,“哪里不舒服?”

“发烧了。”慕凌霜声音发颤,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他发烧了……”

“别怕。”沈厌立刻伸手,稳稳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沉稳有力,瞬间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家庭医生马上就到,我已经让人叫了。”

他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只要她和孩子有一点不舒服,随时有人待命。

慕凌霜僵在他的触碰下,心慌意乱之下,竟没有立刻推开。

沈厌小心翼翼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动作熟练了不少,轻轻拍着,低声哄着,眉宇间满是焦急。

那个冷静狠绝的男人,在孩子生病这一刻,眼底只剩下无措与紧张。

“别怕,有我。”他侧头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安抚,“不会有事,我不会让孩子有事,也不会让你有事。”

慕凌霜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偏执,没有占有,没有疯狂,只有真切的担忧与心疼。

那一刻,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轻轻一颤。

医生很快赶来,仔细检查过后,说是受了凉,问题不大,开了药,嘱咐注意照顾。

等人都离开,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们几人。

孩子吃过药,安静睡去,小眉头依旧微微皱着。

慕凌霜坐在床边,一直守着,寸步不离。

沈厌没有走,就站在她身后,静静地陪着。

夜色一点点深了。

慕凌霜坐得腿麻,下意识想活动一下,起身的瞬间,眼前忽然一黑,身体微微一晃。

身后立刻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轻,很稳,没有丝毫冒犯,只是纯粹的搀扶。

“小心。”沈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紧张,“是不是累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慕凌霜浑身一僵,立刻想推开他。

可她刚一动,沈厌就先一步松开了手,像怕惹她反感。

“我没有别的意思。”他连忙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我只是怕你摔倒。”

慕凌霜站稳身体,背对着他,声音冷淡:“不用你管。”

沈厌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口一阵阵发疼。

他知道她累。

一个人带四个孩子五年,怎么可能不累。

他想疼她,想宠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她面前,可她连靠近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清璃。”他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让我照顾你,好不好?”

“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不求你重新爱我,我只求你,别再一个人硬撑。”

慕凌霜指尖狠狠攥紧。

硬撑。

他一句话,戳中她所有伪装。

五年里,她撑得太累太累了。

多少次在深夜崩溃,多少次在绝望边缘挣扎,她都一个人扛了过来。她早就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可他偏偏出现,用温柔,用固执,用偏执,一点点敲开她坚硬的外壳。

“你出去。”她声音发颤,却依旧强硬,“我想一个人守着孩子。”

沈厌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慕凌霜以为他会生气,会像以前一样强势留下。

可他没有。

“好。”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我就在门外,有事叫我。”

脚步声缓缓后退,然后是轻轻的关门声。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慕凌霜缓缓转过身,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眶终于控制不住地泛红。

沈厌。

你到底想怎么样。

你用温柔刀,割我心肠。

用孩子做纽带,用深情做枷锁。

让我恨,恨不彻底。

让我逃,逃不出去。

让我在爱与恨的边缘,一点点沉沦,永无宁日。

 

深夜。

孩子睡得安稳。

慕凌霜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浅浅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身上覆上一层温暖的毯子。

她猛地惊醒,抬头,撞进沈厌深邃的眼眸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蹲在她面前,动作轻柔地给她盖上毯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吵醒你了?”他低声问,语气小心翼翼。

慕凌霜立刻坐直身体,警惕地看着他:“你怎么进来了?”

“我不放心。”沈厌没有靠近,保持着距离,“看你睡着了,怕你着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今晚……还让我留下来,好不好?”

“我保证,还是睡在外侧,不碰你,不打扰你,只是守着你和孩子。”

“我只是……怕孩子夜里再不舒服,我在,你也能安心一点。”

他没有说想她,没有说舍不得,只拿孩子做理由。

卑微,又让人心酸。

慕凌霜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眼底深藏的不安与期盼,想起白天他抱着孩子时的紧张,想起他稳稳扶住她的那一刻。

心,终究还是软了。

她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吵醒孩子。”

沈厌的眼底,瞬间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

“好。”

夜色渐深。

大床上,四个孩子睡得安稳。

床内侧,慕凌霜背对着外侧,紧紧靠着孩子。

床外侧,沈厌安静躺着,与她保持着距离,一动不动,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一寸不离。

黑暗中,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哑,带着虔诚:

“清璃,晚安。”

“我会一直守着你。”

“一辈子。”

慕凌霜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

她知道。

这场囚爱,早已深入骨髓。

他的温柔,是毒。

他的深情,是囚。

她逃不掉,躲不开,挣不脱。

只能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伴着这个偏执疯批的男人,伴着他们的孩子,在爱恨纠缠中,一步步,沉沦到底。

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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