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的巨响还在耳膜里震荡,慕凌霜维持着被强行喂完冷饭的姿势,僵坐在床边,直到胃里翻江倒海的绞痛猛地窜上来,她才猛地捂住嘴,踉跄着扑进卫生间。
冰冷的瓷砖贴着她滚烫的额头,她弯着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方才被强行灌下去的冷饭冷菜,混着胃酸,一股脑地涌出来,刺鼻的气味充斥着狭小的卫生间,每一次干呕,都扯得她喉咙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心脏,都跟着一抽一抽地钝痛。
她吐得浑身发软,眼前阵阵发黑,最后只能无力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出来,不是哭,是生理与心理同时崩溃时,控制不住的溃堤。
她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如此狼狈,如此不堪,如此……没有尊严。
曾经的沈清璃,是被沈厌捧在掌心里,连皱眉都能让他慌了神的宝贝。
现在的慕凌霜,是被他锁在牢笼里,连绝食反抗都做不到,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囚徒。
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她以为是解脱,是新生,是带着孩子远离偏执深渊的勇气。
可如今她才明白,从她爱上沈厌的那一刻起,从她为他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起,她就永远别想逃出他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是她的劫,是她的命,是她刻进骨血里,甩不掉、逃不开、忘不掉的深渊。
“孩子……我的孩子……”
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破碎,指尖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几乎要嵌进瓷砖的缝隙里。
希望那孩子胆小敏感,夜里要抱着她的手臂才能安睡,此刻被送走,是不是正缩在角落里哭着喊妈妈?
那三个与沈厌血脉相连的小家伙,是不是在找她,是不是在疑惑妈妈为什么不出现?
他们会不会以为,妈妈不要他们了?
一想到那些可能,慕凌霜的心就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她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沈厌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用她的命根子,来逼她臣服,来逼她心里只有他?
他明明知道,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
他明明知道,她可以不要自由,不要尊严,不要过去,只要孩子平安。
可他偏偏,就要捏住她最软的地方,一点一点,往死里折磨。
疯了。
他们都疯了。
一个爱到偏执成狂,一个痛到濒临疯魔。
慕凌霜缓缓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眼眶红肿得吓人,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明媚张扬的沈家大小姐的模样?
如今的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只剩一副摇摇欲坠的躯壳,困在这座华丽的地狱里,等待着被一点点碾碎。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镜面,触碰到镜子里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
“沈清璃……”
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这三个字,是她的身份,是她的枷锁,是她逃不掉的宿命。
是沈厌偏执疯魔的源头。
“慕凌霜……”
她又念出这个名字,眼底一片死寂。
这是她五年的伪装,是她拼命想要抓住的自由,是她最终还是被撕碎的假象。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慕凌霜。
只有沈厌的囚徒,沈清璃。
她缓缓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洗手台上,碎成一片冰凉。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得失去知觉,直到窗外的月光渐渐偏移,她才撑着墙壁,一点点,艰难地站起身。
她没有回卧室,只是靠在卫生间的门口,静静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那扇门,关住了她,也隔绝了她所有的希望。
沈厌说,等她心里真正有他了,才肯让她见孩子。
可他不知道,从五年前她离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纯粹的爱了。
孩子是她的命,是她的光,是她在黑暗里撑了五年的全部意义。
他要她心里只有他,要她放弃孩子,那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他这是在逼她,在逼她疯,逼她死,逼她在爱与痛里,彻底万劫不复。
慕凌霜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将脸埋在膝盖间,这一次,她没有哭,也没有呜咽。
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死寂,无边无际的死寂,将她彻底吞噬。
她开始出现幻觉。
耳边仿佛传来孩子们软糯的哭声,一声声“妈妈”,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她猛地抬头,空洞的眼睛看向门口,眼底燃起一丝疯狂的希冀。
“宝宝……妈妈在……”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想要去开门,想要去抱她的孩子。
可双腿发软,刚一动,就重重地摔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剧痛传来,却丝毫唤不回她涣散的意识。
“孩子……我的孩子……”
她趴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扒着地面,指甲断裂,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一点点,艰难地朝着门口爬去。
每动一下,都像是有万千根针,扎在她的骨头上,痛得她浑身冒冷汗。
可她不管,她什么都不管了。
她只要孩子,只要见到她的孩子。
“沈厌……我求你……”
“把孩子还给我……我什么都给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心里有你……我一直都有你……”
“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别带走我的孩子……”
她语无伦次地祈求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临疯魔的绝望。
她爬到门口,伸出手,用力地拍打着房门,一下,又一下。
“开门……沈厌,你开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让我见孩子一面,就一面……”
拍打房门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下下,像是拍在她自己的心脏上,痛得她几乎窒息。
可门外,一片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他听不到,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听。
他就是要看着她崩溃,看着她疯魔,看着她被折磨得失去所有棱角,最后只能乖乖依附于他。
慕凌霜拍打到手掌红肿出血,拍到力气彻底耗尽,最后只能无力地垂下手,额头抵着冰冷的门板,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为什么……”
“沈厌,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她的意识,在剧痛与绝望中,渐渐模糊。
身体早已到达极限,一夜未眠,水米未进,又被强行灌下冷饭,再加上情绪彻底崩溃,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前一黑,身体一软,直接倒在门边,失去了意识。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秒,她脑海里最后闪过的,还是孩子们稚嫩的笑脸。
妈妈对不起你们。
妈妈,撑不住了。
深夜。
别墅顶层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沈厌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指尖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却始终没有弹落。
电脑屏幕上,是主卧里的监控画面。
高清的镜头,将房间里的一切,清晰地映在他的眼底。
他看着她趴在地上,一点点朝着门口爬去,看着她手掌出血,看着她疯魔一般拍打着房门,看着她语无伦次地祈求,看着她最后,直直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烟头上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深邃冷硬的轮廓,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戾气,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与心疼。
他以为,饿她一天,关她一天,磨一磨她的骨气,她就会乖乖听话。
他以为,用孩子威胁她,她就会放下所有倔强,心里真正装上他。
可他没想到,她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她会绝食,会反抗,会疯魔,会……连命都不要。
监控画面里,女人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散乱地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像一朵被狂风暴雨摧残殆尽的花。
沈厌的指尖猛地收紧,烟头被狠狠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声响。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轰然炸开。
怒火,心疼,恐慌,偏执,爱意……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猛地站起身,长腿迈开,几乎是冲出了书房。
电梯飞速下降,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他脑海里,不断闪过她方才的模样。
她虚弱的声音,她红肿的眼眶,她流血的手掌,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
该死。
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只是想让她再也不离开,只是想让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她的命。
从来没有。
“砰——”
主卧的房门,被他用尽全力推开。
房间里依旧没有开灯,只有微弱的月光,洒在地上,洒在倒在门边的那道单薄身影上。
沈厌的心脏,狠狠一缩。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进怀里。
触手一片冰凉。
她轻得可怕,仿佛一用力,就会碎掉。
她的手掌红肿不堪,指甲缝里还沾着血丝,脸颊贴着他的手臂,温度低得吓人。
眉头紧紧蹙着,即使昏迷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里,还在喃喃地呓语。
“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在……别怕……”
“沈厌……求你……”
一声声,微弱,破碎,却字字句句,都扎在沈厌的心上。
他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自己的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沈清璃……”
他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能不能看看我……”
“能不能……心里也装一装我……”
“五年……我等了你五年……”
“我疯了五年,找了你五年,想了你五年……”
“你回来,心里却只有孩子,从来没有我……你让我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冰冷残忍,不再是偏执暴怒。
而是带着一丝蚀骨的疲惫,一丝深藏的脆弱,一丝爱到极致的无助。
他是人人敬畏的沈先生,是手腕狠厉、从无败绩的掌权者。
可在她面前,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沈厌。
他只是一个,怕失去她,怕她不爱他,怕她再次逃离,怕到只能用极端方式将她锁在身边的疯子。
他爱她,爱到疯魔,爱到蚀骨,爱到失去理智,爱到……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
他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与白日里那个粗暴残忍的男人,判若两人。
冰凉的泪水,沾在他的唇上,咸涩,滚烫,烫得他心脏发疼。
他抱着她,站起身,一步步,缓慢地走向床边。
动作轻柔得像是抱着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将她碰碎。
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俯身,替她盖好被子,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红肿的手掌,心,又是狠狠一抽。
他转身,快步走进卫生间,拿来温热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她的脸,她的手,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洒在他紧蹙的眉头,洒在他眼底深藏的痛楚与深情。
外人只知他沈厌疯批狠戾,占有欲极强,却不知,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偏执,所有的狠厉,全都只给了一个人。
沈清璃。
他爱她,爱到可以倾尽一切,给她全世界。
也恨她,恨到可以亲手折断她的翅膀,将她永远困在身边。
爱有多深,恨就有多烈。
痛有多切,疯就有多狂。
他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昏迷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温柔而虔诚。
“清璃……”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无尽的缱绻。
“别再逼我了……”
“也别再逼你自己了……”
“留在我身边,不好吗?”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让你离开我。”
“孩子,我会让你见,很快……”
“只要你别再离开我,别再不要我……”
他俯身,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气息,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只有抱着她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只有她在身边,他那颗漂泊疯魔了五年的心,才能有片刻的安宁。
颈间传来一丝温热的湿意。
这个在外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从未流过泪的男人,此刻,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无声地红了眼眶。
他怕。
怕她醒了之后,还是满眼的恨意与反抗。
怕她心里,永远都只有孩子,没有他。
怕他用尽一切,最终还是留不住她。
慕凌霜在一片温暖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混沌,身体酸痛得像是散了架,胃里的绞痛依旧清晰,可身上,却盖着温暖的被子,脸颊旁,是熟悉的、让她又恨又怕的气息。
她猛地一僵,抬头,撞进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里。
沈厌。
他就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没有白日里的暴怒与残忍,只有一片深沉得看不见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四目相对的瞬间,慕凌霜的心底,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想要躲开他。
可她刚一动,手腕就被他轻轻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
“别动。”
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没有丝毫戾气,只有一丝疲惫。
慕凌霜僵在原地,空洞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怕。
怕他又会变得残忍,怕他又会用孩子来威胁她,怕他又会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她,折磨她。
沈厌看着她眼底深处的恐惧与防备,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呼吸一滞。
他缓缓松开手,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感觉怎么样?”
慕凌霜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眼,泪水再次滑落。
她不想说话,不想看他,不想面对这一切。
每多活一秒,都是折磨。
沈厌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没有再逼她,只是默默地起身,端来一杯温水,递到她的嘴边。
“喝点水。”
这一次,他没有强迫,没有粗暴,只是静静地等着。
慕凌霜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张开嘴,喝下了那杯温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暖不了她早已冰冷死寂的心。
喝完水,她再次闭上眼,不再看他,不再理他,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
沈厌没有离开,就坐在床边,静静地陪着她,一夜未眠。
房间里,一片寂静。
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一个醒着,痛到疯魔。
一个守着,爱到蚀骨。
月光渐渐淡去,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临了。
可对于被困在牢笼里的两人来说。
这长夜带来的折磨,这疯魔蚀骨的爱恨,这遥遥无期的煎熬,才刚刚开始。
枯骨生痛,万念成灰。
情深不赦,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