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
清晨的阳光尚未穿透云层,汉洲市公安局的督查科就已派人上门。胡小跃擅自开枪、深夜带队冲击私人场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市局里议论纷纷。钟雁宁看着不请自来的两位督察,一遍遍解释,试图将事情压下去:“只是抓捕涉嫌非法拘禁的狗贩子,胡队是为了救人,开枪也是迫不得已。”
可他的辩解像打在了棉花上,没人肯听,举报信的矛头压根不是“私自开枪”,而是直指“滥用职权、收受贿赂”。这八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人心里发紧。更诡异的是,就连严局都查不到举报信的源头,落款处只有冷冰冰的“知情市民”四个字,像一张无形的网,骤然罩在了胡小跃头上。
“师父,小跃他……”秦榆几乎是撞开彭含章办公室的门,话到嘴边,却见他正对着电话沉声寒暄,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余下眼底翻涌的焦灼。
半分钟后,彭含章挂了电话,指尖还没离开听筒,秦榆的手机就急促地响了起来。又是秦枫打来的,她按下接听键,麦洪超洪亮的大嗓门瞬间冲破耳膜,带着掩不住的急切:“怎么样了?问出眉目没?”
“你3分钟一个电话,我怎么问?”
“好好好,我不打了!”麦洪超立刻妥协,语气软了下来,“有进展第一时间回我,给疯子打也行,别让我们瞎等。”
“谁的电话?”彭含章问道。
秦榆道:“大师兄的。”
“什么大师兄,你哪有什么大师兄,我彭含章就你一个徒弟。”
“师父,都这时候了你还吃那没用的醋,“师父,小跃的事到底怎么说?我太了解他了,他绝对不可能滥用职权、受贿受贿。”
“既然没有的事那你这么担心干什么?你是不相信组织的调查,还是不相信胡小跃的为人?事情查清楚了,他自然能沉冤得雪。”
“老彭,你给我打官腔是吧?”秦榆猛地拔高声音,满脸愠色地瞪着他,眼眶已泛起红意。
彭含章重重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掌心落在她的肩上,力道沉稳得像一块定海神针,压下了她心头乱窜的慌乱。
“我现在真的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他的声音放柔了些,“你的当务之急,是回家找胡小跃。你是技侦的精英,又是他最亲近的人,如果他真是被冤枉的,最有可能找到线索的人,只有你。别被担心冲昏了头脑,去做你该做的事,有任何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秦榆紧握着的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脸上的愠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警察的冷静。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秦榆拿起办公桌上的手机,转身向外走去。
最后一条短信
秦榆在胡小跃的家里翻找了许久,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秦枫和麦洪超也发动了所有关系打探,可胡小跃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越是悄无声息,越是让人心里发紧,那种无形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秦榆的心脏,越收越紧。
餐桌上摆着几道菜,没动几口,秦榆伸出筷子尝了一下,是陌生的味道,不是她做的,也不是胡小跃惯常的手艺。
她把胡小跃暗中调查马金集团的事,在电话里告诉了两位师兄。“你在家等着,说不定小跃会回去。”秦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安慰,“有消息我们第一时间通知对方,别一个人瞎跑。”
“好。”秦榆挂断电话,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微凉。胡小跃的家她太熟悉了,小到墙上挂着的情侣杯,大到阳台晾衣杆上还搭着的他的警服外套,每一处都浸着往日的烟火气,可此刻却空旷得让人窒息。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秦榆顺着光斑走到客厅,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相框上。照片里的他们穿着警服,并肩站在市局门口,胡小跃搂着她的肩,笑得眉眼弯弯,她的脸颊微红,眼神里满是依赖。
她伸手摩挲着相框边缘,指尖划过胡小跃的脸,心里的惦念像潮水般涌来。
她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想找到一点他留下的线索,哪怕是一张纸条、一个笔记本。可抽屉里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按类别排列,就连他常用的钢笔都放在笔筒里,一切都像他平时的样子,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他只是出门买个菜,随时会推门进来,笑着喊她“金金”。
秦榆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从正午等到傍晚。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她没开灯,任由自己沉浸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里。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骤然亮起,打破了死寂。是胡小跃发来的短信。秦榆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颤抖着点开,六个字赫然映入眼帘:“对不起,忘了我。”
短短六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她的心脏。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指尖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六个字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着她的神经。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回拨过去,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仓促挂断;再拨,听筒里只剩冰冷的电子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不安的感觉像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她,她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
就在她濒临崩溃的时候,手机再次响起,是秦枫打来的。
“金金!老麦找到了小跃的踪迹!”秦枫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我们现在就在你楼下,你赶紧下来,我们一起过去。”
秦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跌跌撞撞地冲下楼。
车子在马路上疾驰,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虚影。秦榆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一遍遍在心里祈祷,祈祷胡小跃平安无事,祈祷他只是不爱自己,祈祷他只是想和自己分手。
终于,车停在了大楼的下面。
楼顶的胡小跃穿着警服衬衫,风吹起他的衣角,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撕碎的白帆。他刚挂完最后一通电话,微微垂着眸,望着远处的天际,轻轻一声叹息,那叹息里裹着无人能懂的沉重与决绝。
不等秦榆开口呼喊,胡小跃迎着夜晚的风,坠落。
夜晚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过这座大楼的墙面。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秦榆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胡小跃的身体落在楼下杂乱的自行车堆里。
多年以后,秦榆依旧能清晰地想起那个夜晚,那声闷响,那片刺眼的红,自行车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夜风里散不去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