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调外机嗡嗡作响，梧桐树叶的影子斑驳地洒在咖啡杯上，晃得秦榆眼睛有些酸涩。

她攥着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条，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我们结婚吧”。这五个字，秦榆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终于鼓足勇气，决定主动迈出这一步。

胡小跃坐在秦榆对面，警服的袖口沾着些许泥渍，眼下是掩不住的青黑。二十八岁的他，比八年前初次见面时更瘦了些。他似乎总是忙碌，总是带着伤，嘴里不停念叨着“没事”。渐渐地，秦榆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等候。事情总有结束的时候，也许到时候，他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她。

秦榆轻声说道：“不是说有事要说吗？”

“没什么要紧的，你先说。”

“我只是想你了，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

胡小跃夹菜的手顿了一下，刚想开口，就被秦榆抢先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忙，也不怪你，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胡小跃抬起头，与她的目光对上，到了嘴边的话随着饭菜一起咽下。

“还记得你第一次说喜欢我吗？”秦榆给胡小跃夹菜，努力让气氛保持平常。

胡小跃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

那时候的他酝酿了很久都说不出口，情书写了又撕，撕了重写，最后到秦榆手里的只剩下那张“我喜欢你”的纸条。

“小跃。”秦榆把纸条推到他面前，“看看吧。”

他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猛地一缩。他没碰那张纸，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喉结滚动了一下。巷口的风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秦榆仿佛看到了他眼底的挣扎，又仿佛看错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是一种秦榆从未见过的冷。她认得那个号码，是罗博的，他说那是骚扰电话。

“金金。”他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冰霜，和平时那个温柔的胡小跃判若两人，“我们分手……”

“不行。”秦榆毫不犹豫地打断他，站起身。“胡小跃，你别忘了，早在三年前你就失去了提分手的权利，警徽为凭，师兄为证。可以不结婚，分手不可能。”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胡小跃从窗户看着秦榆的背影，看着她的衬衣下摆被风吹得飘起，看着她走出楼下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而小区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饭菜还热着，胡小跃看着桌上的纸条，小心翼翼地将这份爱收藏起来。

九月的汉洲依旧热得让人心烦，秦榆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向无垠的大海，腥咸的海风让她想起那年船上的血腥味，浓重得缠绕在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刘天也沿着山道爬上来，喘着气坐在秦榆身边。

“你又没犯错，往山上背石头干嘛？”

“没啊，我在思考人生大事。”

刘天也道：“什么样的人生大事跟二哥说说，我帮你出出主意。”

“如果我和小燕同时掉水里了你救谁？”

“为什么会掉水里？有人欺负你们？”

秦榆道：“假如，我是说假如。”

刘天也摇摇头：“都不救，你们会游泳为什么要我救？”

秦榆撇过头去，不再说话。

刘天也握住秦榆的手道：“你不想说，哥就不问了，你只要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家永远都能保护你。”

“谢谢你，也哥。”秦榆回握住刘天也的手。

“行了。”刘天也将秦榆拉起来，“秦队好不容易休假，就不要在这里躲清闲了，家里准备大扫除，抹布都给你准备好了。今天疯子不回来，让他躲过一劫。”

海风卷着浪涛声漫上来，打湿了秦榆脚边的礁石，刘天也拉着她起身时，掌心的温度像龙湾村晒了一整天的暖阳，踏实得让人安心。

她拍了拍手上的细沙，声音里带着刚被海风润过的柔和，“把小飞也叫上，我和小燕可不当你们的苦力。”

刘天也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放心，你负责擦祠堂的匾额，小燕扫地，剩下的我们去做。”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脚下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村落里传来的鸡鸣犬吠，成了最踏实的人间烟火。

秦榆回头望了一眼方才坐过的礁石，海浪正一次次温柔地舔舐着它的边缘，仿佛要将所有沉重的心事都卷进深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