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那年秋天，许桉和言绪再次见面。小学一年级，他们分到了同一个班。许桉站在教室门口，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第三排的那个男孩——白衬衫，黑裤子，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小松树。她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桌上：“言绪！”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桉。” 很多年后许桉回想起来，依然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只是她没想到，这个声音的主人，会在不久后踩碎她最心爱的小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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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教室里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柱。许桉背着新书包，站在一年级三班的门口，有点紧张。

她紧张不是因为害怕上学——她许桉天不怕地不怕，连隔壁大鹅都敢追着跑，怎么会怕上学？她紧张是因为……因为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教室里已经来了很多小朋友，有的在哭，有的在闹，有的乖乖坐在座位上发呆。许桉往里走了两步，四处张望，想找个空位子。

然后她看见了第三排的那个男孩。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雪白的衬衫，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低着头，正在翻一本厚厚的书，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得他的睫毛亮晶晶的。

许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跑过去，一巴掌拍在他桌上：“言绪！”

他抬起头。

还是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秋天的湖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许桉。”

许桉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词叫“怦然心动”。她只知道，言绪叫她的名字，真好听。

“你坐这儿？”她问。

言绪点点头。

“那我坐你旁边。”许桉把书包往旁边的桌上一放，一屁股坐下来。

言绪看着她，问：“老师让随便坐吗？”

许桉理直气壮：“老师又没说不让。”

言绪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就没再问了。

贰

小学和幼儿园不一样。幼儿园可以随便玩，小学要上课，要写作业，要考试。

许桉不喜欢写作业。每次写作业，她都觉得屁股底下有钉子，坐不住。她喜欢看窗外，看云飘过去，看鸟飞过去，看树叶被风吹得摇来摇去。

言绪不一样。他写作业的时候特别认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他写完了，就看书。他看的书越来越厚，许桉连书名都认不全。

有一次，许桉写作业写烦了，偷偷看言绪。

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捏着铅笔，写字的时候，手指会轻轻动。

许桉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言绪突然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看什么？”

许桉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看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言绪把作业本推过来：“写完了，你要抄吗？”

许桉气得瞪眼：“我才不抄！”

言绪点点头，又把作业本收回去。

许桉趴在桌上，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

但她心里，好像又不觉得他讨厌。

叁

冬天来了。

许桉最喜欢冬天。冬天可以堆雪人，可以打雪仗，可以把手缩在袖子里，可以呼出白气假装自己是喷火龙。

这一年冬天，下了好大一场雪。

放学的时候，许桉在操场上堆了一个小雪人。很小，只有巴掌大，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身体，用两颗小石子做眼睛，用一根小树枝做鼻子。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小雪人站在雪地里，两颗石子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在看着她。

“真好看。”她小声说。

这时候，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许桉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啪”的一声。

她低下头，看见一只脚踩在她的雪人上。

那只脚穿着黑色的运动鞋，鞋底有深深的花纹，把她的雪人踩得稀巴烂。

许桉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见言绪站在面前，也愣住了。

他刚从操场那边跑过来，根本没看见地上有个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那一摊雪，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他张了张嘴。

许桉没有说话。

她蹲在那儿，看着那一摊被踩碎的雪。小雪人的脑袋没了，身体没了，两颗小石子滚到一边，小树枝断成两截。

她突然觉得眼睛酸酸的。

她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睛里掉出来，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言绪慌了。

“许桉，对不起，我没看见……”

许桉站起来，没看他，转身就跑。

肆

许桉跑了很远。

她跑出操场，跑过教学楼，跑到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那儿有一棵大榕树，和幼儿园那棵很像。她蹲在树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

只是一个雪人而已。雪人总会化的，就算不被踩，过几天也会化。她明明知道这些。

但她还是很难过。

那是她堆了好久好久的小雪人。她给它找了两颗最圆的小石子做眼睛，找了一根最直的小树枝做鼻子。她把它放在那儿，想等明天再来看看它。

现在没有了。

全都没有了。

她蹲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脚步声。

有人走到她身边，停住了。

她没抬头。

那人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许桉。”

是言绪的声音。

许桉把脸埋得更深了。

言绪没有说话。他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许桉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言绪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对不起。”他说。

许桉没说话。

“我没看见。”他又说，“我跑过来的时候，真的没看见。”

许桉还是没说话。

言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橡皮泥。新的，还没拆封，外面包着透明的塑料纸。

“这个赔你。”他说。

许桉看着那块橡皮泥，愣住了。

“你用这个……”言绪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你可以捏一个雪人。橡皮泥做的雪人，不会化，也不会被踩坏。”

许桉接过那块橡皮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你买的？”

言绪点点头。

“你哪来的钱？”

“我存的钱。”言绪说，“买书的钱，没花完。”

许桉看着那块橡皮泥，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她抬起头，看着言绪。

他的脸冻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他的耳朵露在外面，也冻红了。他站在那儿，等着她说话。

“你跑来的？”许桉问。

言绪点点头。

“你追我追了这么久？”

言绪又点点头。

许桉低头看着手里的橡皮泥，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谢谢你。”

言绪摇摇头：“是我踩坏的，应该赔。”

许桉想了想，说：“那你也帮我捏。”

言绪愣了一下：“我不会捏。”

“我教你。”

言绪看着她，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好。”

番外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