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位于李府西侧,是一片由青石板铺就的平整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插着刀枪剑戟等寻常兵器。平日里是护院家丁操练,以及家族子弟习武的地方。
清晨,辰时未至,演武场周围已经稀稀拉拉聚了一些人。
丫鬟、小厮、不当值的护院,甚至一些旁系、远房的年轻子弟,都闻讯而来,脸上带着好奇、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神情。
“听说了吗?三少爷要和元浩少爷切磋!”
“真的假的?三少爷那身子骨……”
“可不是嘛,炼体三重对炼体五重,这不是找揍吗?”
“嘿嘿,听说昨天三少爷顶撞了大夫人,元浩少爷这是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呢。”
议论声嗡嗡作响,如同夏日恼人的蝉鸣。
李元浩一身崭新的青色劲装,腰间系着玉带,早早来到场边。他活动着手腕脚踝,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偶尔看向场边聚集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人越多越好。他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弟,是如何被他像条狗一样踩在脚下,彻底碾碎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王氏也来了,坐在下人搬来的太师椅上,旁边小几上摆着茶水点心。她慢悠悠地品着茶,眼神时不时瞟向入口方向,嘴角噙着一丝冷意。
李承业没有露面,但谁都知道,家主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里。毕竟,今日的“切磋”,某种意义上,也是对他昨日处理方式的回应。
辰时一刻。
李元鑫的身影准时出现在演武场入口。
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但浆洗得干净整洁。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眼眸。
他的步伐不疾不徐,身形挺拔,丝毫不见即将面对强敌的紧张或畏缩。这份从容,反而让一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心里泛起了嘀咕。
“装模作样!”李元浩冷哼,大步走到场地中央,扬声道,“三弟,你倒准时。为兄还以为你要找借口推脱呢。”
李元鑫走到他对面三丈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李元浩,又掠过场边的王氏和围观人群。
“大哥相邀,不敢不来。”他声音平淡。
“好!”李元浩眼中厉色一闪,“那为兄就不客气了!今日指点,拳脚无眼,三弟可要小心了,别像上次‘遇袭’一样,又‘不小心’伤了哪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脚下发力,青石板地面发出轻微摩擦声,整个人已如猎豹般蹿出!
炼体五重的气血之力勃发,带动拳风呼啸,直取李元鑫面门!
这一拳看似简单直接,却蕴含着李元浩突破五重后的全部力量,更是带着明显的羞辱意味——他要一拳就把这个庶弟打趴下!
场边响起几声低呼。
王氏嘴角笑意更深。
然而,面对这迅猛一拳,李元鑫只是微微侧身。
动作幅度很小,时机却拿捏得妙到毫巅,恰好让那拳头擦着鼻尖掠过。
拳风带起他额前一缕发丝,但他眼神未变,脚下生根,纹丝不动。
“嗯?”李元浩一拳落空,心中一愕。这一拳的速度和力量,炼体三重绝不可能轻易避开!
但他反应不慢,前冲之势未尽,左拳已如毒蛇般自肋下穿出,直捣李元鑫胸腹!同时右腿悄无声息地扫向李元鑫下盘!
连环攻击,凶狠毒辣,显然平时没少与人实战。
李元鑫身形再动,脚步如同踩在滑溜的冰面上,轻盈而精准地连退两步,再次将攻击尽数避开。
这一次,场边的议论声小了许多,不少人脸上露出惊讶。
一次是运气,两次呢?
李元浩脸色有些难看了。他低喝一声,不再保留,体内气血全力运转,拳脚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
“莽牛拳!”
李家基础拳法,讲究势大力沉,一往无前。在李元浩炼体五重的修为催动下,倒也虎虎生风,威势十足。
但李元鑫的身影,却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惊险,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最省力的方式,堪堪避开。
他并非单纯闪躲,而是在闪避的同时,目光锐利地观察着李元浩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发力,气血运行的轨迹,呼吸的节奏……
前世身为绝元神尊,他的战斗经验、眼光、对力量本质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即便如今修为低微,但这份眼力,岂是李元浩这种温室里的花朵能比?
“你只会躲吗?!”李元浩久攻不下,又见对方神情始终平静,仿佛在观看一场无聊的表演,心中羞怒交加,气血上涌,招式开始出现一丝紊乱。
就是现在!
李元鑫眼中精光一闪,一直处于守势的身形,第一次动了!
他没有选择后退,而是迎着李元浩轰来的一拳,不退反进,侧身切入对方中门!
这个动作大胆至极,稍有不慎,便是被一拳重伤的下场!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
李元浩也是一愣,随即狞笑:“找死!”拳头去势更猛!
但就在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李元鑫的肩膀如同没有骨头般微微一沉,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让过了拳锋。同时,他的右肘如同出洞的毒龙,精准无比地撞在李元浩的肋下!
寸劲!
发力于方寸之间,配合体内那一缕炽热精气的骤然爆发!
“噗!”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击打皮革。
李元浩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痛苦和难以置信。他只觉一股尖锐灼热的力量透体而入,狠狠撞在脏腑之上,气血瞬间翻腾逆乱,一口气堵在胸口,整个人踉跄后退三四步,“哇”地一声,吐出一小口带着血腥味的涎水!
整个演武场,骤然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炼体五重的李元浩,被炼体三重的李元鑫……一击击退?还打吐血了?
这怎么可能?!
王氏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脸色铁青:“浩儿!”
李元浩捂着肋下,又惊又怒,脸色涨红如同猪肝。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你用了什么阴招?!”他嘶声道,眼中布满血丝。
李元鑫缓缓收势,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击只是随手而为。
“大哥,切磋而已,何来阴招?”他淡淡道,“只是你出拳太急,中门大开,给了我机会而已。”
“放屁!”李元浩哪里听得进去,羞怒已经冲昏了头脑,“刚才不算!再来!”说着,就要再次扑上。
“够了!”
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李承业沉着脸走了过来。他一直在一旁观看,本以为是场闹剧,没想到却看到了如此出乎意料的结果。
李元浩那一下,看似只退了几步,吐了口血沫,但李承业眼光老辣,看出李元浩气息已乱,内腑受了震荡。再打下去,恐怕会伤及根本。
而李元鑫……他深深看了这个庶子一眼。那平静的眼神,精准的判断,尤其是最后那一击的发力技巧,绝非一个寻常炼体三重能使出!
这个儿子,到底瞒了他多少?
“父亲!他使诈!”李元浩不甘心地喊道。
“闭嘴!”李承业呵斥道,“技不如人,还找借口?退下!”
李元浩被当众呵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感受到周围那些目光从惊讶渐渐变成同情甚至……嘲笑?他恨恨地瞪了李元鑫一眼,捂着脸肋,在王氏焦急的搀扶下,狼狈离去。
围观人群见家主发话,也一哄而散,但今日之事,注定会成为李府上下很长时间的谈资。
李承业走到李元鑫面前,眼神复杂:“你何时学的这般身手?”
“儿子平时自己瞎琢磨的。”李元鑫垂下眼帘,回答滴水不漏。
自己琢磨?李承业心中自然不信,但看着对方那平静无波的样子,知道问不出什么。
“嗯……你修为确实有所长进。”李承业沉吟片刻,“三日后家族小比,你也参加吧。好好表现,若能进入前五,家族资源,也会酌情向你倾斜。”
这算是……认可?或者说,是看到价值后的投资?
李元鑫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讽刺。但他需要资源,这是事实。
“是,父亲。”
李承业点点头,又看了他几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演武场上,只剩下李元鑫一人。
晨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走到兵器架旁,拿起一柄最普通的精铁长剑,掂了掂,随手挽了个剑花。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出来吧。”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演武场边一棵老树后,一个纤细的身影犹豫了一下,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李元鑫年纪相仿的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绿色布裙,容貌清秀,眼睛很大,此刻带着几分怯怯和好奇。她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大的竹篮。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少女声音清脆,像山涧溪流。
李元鑫放下剑,看向她。记忆中浮现出相关信息:林婉儿,青石镇药铺林家的女儿,与李家有些远亲关系,偶尔会来李府送些药材。与原主李元鑫儿时似乎有过几面之缘,还给过饿肚子的原主几块糕点。
一个善良、但家境同样不怎么好的女孩。
“你的呼吸声,还有……药草的味道。”李元鑫指了指她手中的竹篮。修炼《蜕凡九炼》后,他的五感敏锐了不少。
林婉儿下意识地捂了捂竹篮,脸微微泛红:“我……我是来给大夫人送安神药的,路过,听到动静就……就看了一眼。”她顿了顿,眼中露出佩服的光芒,“你刚才好厉害!元浩少爷那么凶,你一下子就……”
“侥幸而已。”李元鑫打断她,不想多谈此事,“林姑娘有事?”
林婉儿咬了咬嘴唇,似乎下定了决心,走上前,将竹篮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李元鑫看了一眼,竹篮里不是药材,而是几个用油纸包好的馒头,还有一小包用荷叶裹着的东西,散发着淡淡的肉香。
“这是?”
“我……我看你昨天回来时样子好吓人,肯定伤得不轻。这些吃的你拿着,还有这个……”她小心地拿出荷叶包,打开一点,里面是几块酱色的肉干和两根品相不怎么好的人参须,“这是我从家里偷偷拿的,不多,但对恢复气血有帮助……你,你别嫌弃。”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耳根都红了。
李元鑫愣住了。
重生以来,他感受到的只有冷漠、算计、恶意。哪怕是名义上的父亲,也从未给予过真正的关怀。
而眼前这个只算得上“认识”的少女,却因为一点模糊的童年善意,惦记着他的伤势,冒着可能被家里责骂的风险,偷偷给他送来了食物和药材。
这份纯粹的善意,在这冰冷的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又如此……刺眼。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婉儿以为他生气了,手足无措地想把竹篮收回来:“对……对不起,我是不是多管闲事了……”
“不。”李元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谢谢。”
他接过竹篮,分量不重,却仿佛有千钧。
林婉儿抬起头,看到他眼中那抹真切的谢意,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之前的局促一扫而空:“不用谢!你要快点好起来!啊,我得赶紧去送药了,不然爹该找我了!”
她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脚步轻快地跑开了,跑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元鑫提着竹篮,站在原地。
晨光洒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胸口的混沌仙火印记,似乎微微温热了一下。
他看着少女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又像是对这具身体原主残留意识的说: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好人的。”
“你的仇,我会报。”
“这份善意……我也会记着。”
他提着重于千钧的竹篮,转身,朝着自己那偏僻的小院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
但眼神深处,那万载寒冰般的冷漠,似乎悄然融化了一角。
善意如烛火,微弱,却可照亮一段黑暗的路。
对于行走于复仇深渊边缘的人来说,这一缕光,或许……比任何力量都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