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餐

东京的冬夜总是来得格外早，暮色四合时，连最繁华的新宿街头都蒙上了一层冷冽的雾气。而在警视厅那间终年亮着白炽灯的重案组办公室里，空气比窗外的夜色还要凝滞三分。

办公桌上摊着厚厚一沓失踪人口卷宗，从上个月中旬开始，东京近郊的偏僻地带接连出现人口失踪案。最初是两名深夜下班的便利店店员，接着是一对独自露营的大学生情侣，再后来是一位晨练时误入荒僻公园的退休教师。短短一个月，失踪人数飙升到了七人，所有失踪者的最后出现地点，都集中在东京西部那片尚未完全开发的丘陵地带——那里杂草丛生，废弃的工厂与无人问津的神社交错分布，是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深夜涉足的地方。

“不对劲。”搜查一课的组长松本健太郎重重将手中的咖啡杯顿在桌上，褐色的液体溅出几滴，落在卷宗上那几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上，“普通的失踪案不会这么集中，而且所有现场都找不到一点挣扎的痕迹，甚至连脚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他面前的白板上，用红色马克笔圈出了七个名字，线条纵横交错，最终都指向了那片丘陵地带的中心区域。“这不是失踪，是连环杀人案。”松本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头已经批准成立专案组，从今天起，所有人取消休假，秘密调查，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专案组的成员都是警视厅挑出的精锐，他们兵分三路，一路排查失踪者的社会关系，一路调取周边所有能找到的监控录像，另一路则深入那片丘陵地带，一寸一寸地搜寻蛛丝马迹。调查进行得异常艰难，那些废弃工厂的墙壁上满是涂鸦，神社的鸟居早已腐朽，荒草没过脚踝，走进去就像陷入了一片没有尽头的迷宫。

三天过去，专案组一无所获。直到第四天下午，负责排查监控的警员小林浩二，在一段废弃工厂门口的老旧监控录像里，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是监控在凌晨两点拍下的画面，镜头因为年代久远而布满噪点，只能勉强看清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女人，正站在工厂的铁门外。她的身形纤细，头发长而微卷，被夜风拂起一角。更关键的是，她离开的时间，恰好是第三名失踪者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半小时后。

“把画面放大。”松本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技术人员立刻操作，画面被放大到极致，噪点愈发密集，但还是能隐约辨认出女人的侧脸——下颌线清晰，鼻梁高挺，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

“这个人……有点眼熟。”小林浩二皱着眉，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资料，“上个月，城西那边有个独居老人报案，说自家阳台的花草被人连根拔起，当时出警的同事拍过一张附近居民的走访照片，里面有个女人……”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那张照片，与监控里的身影对比。虽然角度不同，但那相似的身形和发型，几乎能确定是同一个人。照片下方，写着一个名字——川海美莎。

“川海美莎，26岁，独居，在市中心一家翻译社工作，无犯罪记录，社会关系简单。”小林快速念出资料上的信息，“住所离这片丘陵地带只有二十分钟车程。”

松本摸着下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社会关系简单？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藏得深。”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专案组的所有人，“把她列为重点嫌疑人，秘密调查她的行踪，最近一周的活动轨迹，全都给我查清楚。记住，别打草惊蛇。”

没有人注意到，这份标着“机密”字样的调查名单，在被传真到专案组每一个成员的办公终端时，其中一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川海美莎的电脑屏幕上。

彼时，川海美莎正坐在公寓的飘窗上，指尖捻着一片干枯的樱花瓣。她的电脑摆在膝头，屏幕上原本是一份翻译稿件，而此刻，那份带着她名字的调查名单，正明晃晃地显示在文档的最上方。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心动了。

不是少女怀春时的羞怯悸动，也不是遇见惊喜时的雀跃心跳，而是一种蛰伏已久的狩猎者，被猎物察觉踪迹时，油然而生的兴奋与杀意。

警视厅的人，果然比那些昏昏欲睡的普通人敏锐得多。她原本以为，那些消失在丘陵地带的人，会像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点涟漪都不会泛起。却没想到，他们居然这么快就盯上了自己。

美莎放下手中的樱花瓣，指尖划过屏幕上自己的名字，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她能想象到，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此刻正拿着她的照片，在她常去的咖啡馆、翻译社、甚至是公寓楼下的便利店，悄悄打探着关于她的一切。

真有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公寓楼下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几个穿着便服的身影，正假装散步，时不时抬头望向她的楼层。

美莎的眼底，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被发现了啊。

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夜幕彻底降临的时候，专案组的成员们结束了一天的调查，陆续走出警视厅的大门。松本健太郎揉着酸痛的肩膀，想着回家泡个热水澡；小林浩二揣着刚买的饭团，打算回去继续分析美莎的活动轨迹；还有负责外勤的佐藤、吉田，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各自的回家路。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跟在了他们身后。

松本健太郎的家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他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后颈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他猛地回头，只看到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然后，意识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小林浩二在地铁站的楼梯上，被人从背后轻轻推了一把。他踉跄着跌下去，却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疼痛，反而觉得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缠绕住，四肢百骸都传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紧接着，便是深入骨髓的冰冷。

佐藤和吉田则是在停车场遇见的美莎。她靠在他们的车旁，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脸上的笑容温柔得像邻家女孩。“两位警官，辛苦了。”她说。

佐藤下意识地去掏腰间的配枪，却发现手指根本动弹不得。吉田想要呼救，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夜风吹过停车场，卷起几片落叶。片刻之后，那里只剩下两辆孤零零的车，和一地尚未消散的血腥味。

川海美莎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望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点朦胧的光晕。她舔了舔唇角，尝到了一丝淡淡的甜。

真美味啊。

那些带着正义光环的灵魂，总是比普通人要鲜美得多。

与此同时，在东京的另一端，宫本树正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他因为重感冒请假休息了三天，今天终于能回去上班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路过客厅时，茶几上的报纸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

头版头条的位置，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标题——警视厅专案组七名成员一夜失踪，疑似遭遇不测。

宫本树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睡意瞬间消散，瞳孔微微收缩，盯着那行字，愣在了原地。

窗外的风，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