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仓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过民宿的木质窗台。
宫本树靠在窗边,指尖捏着一张刚签好的请假条,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连续半个月的失眠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精力,加上从外星飞船逃回来后残留的能量紊乱,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连抬手敲键盘的力气都快没了。
新找的小文员工作本就琐碎,可他实在撑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跟领导请了长假,想着趁这个空档,和妻子川海美莎出来散心,顺便为不久后的新年攒点轻松的回忆。
美莎收拾着行李,从衣柜里拿出两件颜色柔和的浴衣,笑着回头看他:“民宿的私汤很舒服,等下泡完澡,我们去吃附近的海鲜饭好不好?”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海风拂过沙滩,宫本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
夜幕降临时,私汤的水汽氤氲着整个小院。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水面上,泛着细碎的金光。宫本树靠在池壁上,闭着眼,感受着温热的泉水漫过胸口,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美莎坐在他身边,长发松松地挽着,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颈侧,看起来恬静又温柔。
宫本树睁开眼,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美莎的脖子。
他的呼吸猛地一顿。
在美莎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道淡红色的伤疤。伤疤不长,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凸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过,又像是某种虫子爬过留下的痕迹。
“美莎,你脖子上的伤……”宫本树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道伤疤。
美莎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缩脖子,抬手拢住了颈间的长发,将伤疤严严实实地遮住。她的笑容依旧柔和,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啊,这个吗?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刮到的,小伤而已,擦点药膏就好了。”
“刮到的?”宫本树皱起眉。他记得美莎收拾行李时用的都是塑料收纳盒,怎么会刮出这么奇怪的伤口?
“嗯,不小心啦。”美莎避开他的目光,伸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泼在他的胳膊上,“别盯着看啦,水要凉了。”
话题被轻飘飘地岔开,宫本树却没再心思泡澡了。那道伤疤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挥之不去。
接下来的两天,宫本树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美莎的脖子。吃饭时,他看着美莎低头夹菜,颈侧的长发滑落,露出伤疤的一角;散步时,海风掀起美莎的发梢,那道淡红色的痕迹一闪而过;就连睡觉时,他都能感觉到美莎背对着他,长发遮住后颈,像是在刻意防备着什么。
“宫本树,离那道伤疤远点。”特利迦的声音突然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那上面的气息很不对劲,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宫本树心里咯噔一下,却很快摇了摇头。美莎是他的妻子,是和他朝夕相处了三年的人,怎么会有什么奇怪的气息?一定是特利迦太敏感了,毕竟他们刚经历过杜蕾斯星人的事情,对陌生的气息都带着警惕。
可越是克制,那道伤疤对他的诱惑就越大。他总想知道,那道伤疤下面到底藏着什么,美莎又为什么要瞒着他。
这份执念在第三天夜里,彻底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窗外的月光很淡,洒在榻榻米上,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美莎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长发散落在枕头上,颈侧的伤疤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宫本树睁着眼,盯着那道伤疤,心脏狂跳不止。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掀开美莎睡衣的领口。
伤疤的全貌,终于展现在他眼前。
那根本不是什么刮伤。淡红色的凸起下面,隐隐有细密的纹路在蠕动,像是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青紫色的边缘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海水腐烂的腥气。
宫本树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这是什么……”
他的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突然袭来,像是有人用闷棍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模糊,美莎颈间的伤疤、榻榻米上的月光、窗外的树影,全都搅成了一团乱麻。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是被拖进了一片漆黑的漩涡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宫本树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美莎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给他倒着热茶。
“醒啦?”美莎回头看他,笑容依旧温柔,“昨晚睡得好吗?我看你睡得很沉呢。”
宫本树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茫然地看着四周。
他昨晚……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了美莎的伤疤,伤疤下面有奇怪的纹路在动。
是梦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美莎的脖子,那里依旧被长发遮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怎么了?”美莎察觉到他的目光,歪了歪头。
“没什么。”宫本树摇了摇头,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总觉得,有一件很关键的事情,被他忘记了。
接下来的日子,这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总是不自觉地盯着美莎的脖子,总想掀开她的长发,看看那道伤疤到底是什么样子。可每次当他的指尖快要碰到美莎的衣领时,就会突然陷入昏迷,醒来后,关于伤疤的记忆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股莫名的执念,驱使着他再次去尝试。
特利迦的警告也一次次在他脑海里响起,每次的语气都像是第一次说一样:“宫本树,别靠近那道伤疤,危险。”
宫本树觉得奇怪,明明特利迦之前警告过他的,怎么又说了一遍?可他想不起来特利迦什么时候说过,只觉得这个警告很熟悉,却又抓不住具体的记忆。
他不知道,每次他陷入昏迷的瞬间,特利迦的意识也会跟着陷入短暂的停滞,关于伤疤的记忆,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抹去。
他们像是陷入了一个怪圈,一次次靠近,一次次遗忘,又一次次被那道颈间的伤疤吸引,周而复始。
这天夜里,宫本树又一次在尝试掀开美莎衣领时,陷入了昏迷。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失去意识的那一刻,美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美莎轻轻起身,没有惊动昏睡的宫本树。她换上一身黑色的长裙,长发垂落肩头,遮住了颈间的伤疤,悄无声息地走出了民宿。
镰仓的夜晚很安静,只有海风卷着落叶,在巷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美莎走到一条偏僻的小巷口,停下了脚步。
巷子深处,晃悠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他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看到独自站在巷口的美莎,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哟,美女一个人啊?”男人舔了舔嘴唇,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搂美莎的肩膀,“陪哥哥喝两杯怎么样?”
美莎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身,脸上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男人以为她是害羞了,更加得意,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走啊,哥哥带你去……”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美莎缓缓抬起了头。
月光恰好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
美莎的整张脸,就是一张巨大的、裂开的嘴巴。
数百颗锋利的短尖牙,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口腔内壁,闪着寒光。口腔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漩涡。
男人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瞳孔猛地放大,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却连尖叫都来不及。
美莎微微俯身,那张布满尖牙的巨口猛地张开。
“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很快就被海风吞没。
巷子深处,只剩下落叶沙沙的声响。
美莎站在原地,嘴角缓缓合上,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柔和。她抬手理了理头发,转身,朝着民宿的方向走去。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民宿里,宫本树还在昏睡。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一个混乱的梦。
他不知道,自己朝夕相处的妻子,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更不知道,特利迦的警告,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那道颈间的伤疤,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吞噬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