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的窗帘拉得很严，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温以专注的脸上。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三小时了，文档里《如果记忆有形状》的标题下方，依旧只有几行零散的设定。

记忆会具象化……当铺老板林深……客人陈默和湿梧桐叶书签……

设定在脑子里飞来飞去，却怎么也落不到一个具体的故事里。温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感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模糊不清。

手机震动，是“乌龙特工”三人群。

张呈：分享文章《高概念设定的叙事陷阱与破局——基于27个成功案例的数据分析》。

雷淞然：（一张片场照片）第六遍淋雨中，导演说这次要有“破碎中带着希望”的感觉。（照片里他浑身湿透坐在废墟般的布景中，脸上有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化妆）

温以盯着雷淞然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即使狼狈，他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她注意到他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红痕，像是擦伤。

温以：张老师文章收到！雷老师你手怎么了？（加了个担心的表情）

消息发出去，她有点后悔。是不是太明显了？

雷淞然：（很快回复）道具划了下，没事。你本子卡住了？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温以苦笑，打字：嗯……设定理不顺，人物也立不起来。

这次雷淞然直接拨了视频。

温以手忙脚乱地接通。屏幕里是他放大的脸，背景是嘈杂片场的角落。他头发还在滴水，那处擦伤在镜头下更明显了。

“从头说。”他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温以把混乱的思绪整理了一下，把“记忆当铺”的设定和卡住的地方说了一遍。雷淞然安静听着，偶尔“嗯”一声。

“……我现在不知道第一个故事该怎么开始。”温以说完，忐忑地看着他。

雷淞然沉默片刻，开口：“你被设定困住了。忘掉那些‘记忆形状’‘当铺规则’，先想人。林深为什么开当铺？陈默为什么来？他们各自想要什么，害怕什么？”

问题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试着写个场景。”他说，“就写陈默走进当铺，把那片湿叶子放在柜台上。不要解释设定，就写动作，写对话，写眼神。让故事自己走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我们排《外卖小哥》，先有小马在雨里摔那一跤，才有后面的故事。”

温以眼睛亮了：“我明白了！”

“嗯。”雷淞然似乎想说什么，旁边传来场务的喊声。“我得过去了。你写，写好了发我。”他看着她，“别熬太晚。”

视频挂断。温以看着暗下去的屏幕，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文档。

她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一个下着雨的黄昏，旧巷深处亮着暖黄灯光的当铺。门被推开，风铃轻响。一个浑身透着疲惫的男人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一片被小心保存、却依然湿漉漉的梧桐叶书签。

他把它轻轻放在柜台上，声音干涩：“这个……能当吗？”

柜台的老人——不，不是老人。温以笔尖一顿。林深，28岁，看起来散漫慵懒，眼里却藏着敏锐的光。他拿起那片叶子，指尖传来冰凉的湿意。

“有意思。”林深抬眼看他，“七年了，还没干？”

陈默身体微微一震。

故事，从这一问一答中，流淌出来。

等温以再次抬头，窗外天已泛白。文档里多了近八千字。第一个小故事完成了——陈默当掉分手记忆，却在林深的引导下，重新想起了相遇时的美好。他最终没有当掉叶子，而是握着它，走进了外面的雨里。

虽然粗糙，但骨架有了，血肉也有了。

她把文档发到群里，附言：写了个初稿，请两位老师指正。发完，倒头就睡。

她是被手机连续震动吵醒的，已经是下午。群里消息99+。

张呈：已阅。叙事结构完整，情感推进合理。存在五处细节需优化：1.梧桐叶“湿”的物理属性与保存方式需更具体；2.林深试探性对话的节奏可调整；3.陈默情绪转折点的铺垫可加强。具体批注见附件。

附了一份密密麻麻的批注文档。

雷淞然：（三小时前）看完了。人物出来了，故事是活的。张呈提的那几点可以打磨，但内核很好。林深这个角色……有味道。

雷淞然：（两小时前）醒了回消息。给你点了吃的，大概四点送到。

雷淞然：（一小时前）？还没醒？

温以赶紧回复：刚醒！谢谢张老师批注！谢谢雷老师！外卖还没到，我去洗漱！

她爬起来，拉开窗帘。秋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洗漱完，门铃正好响了。外卖是那家她喜欢的粤式粥铺，除了粥，还有她上次随口说好吃的虾饺和叉烧酥。包装袋上的备注栏写着：不要葱，粥要热。

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她记得自己没特意说过不吃葱。是他观察到的。

一边吃，一边按照张呈的批注修改。改完再读，果然顺畅精致了许多。她重新发到群里，也给雷淞然单独发了一份。

温以：改好啦！感觉好多了！

雷淞然：（很快回复）嗯。这个本子，可以往下写。林深的背景，当铺的来历，慢慢铺。

温以：好！我打算写几个单元故事，最后串成林深自己的记忆谜团。

雷淞然：可以。另外，（他停顿了一下），这个本子，想没想过……自己留着？

温以一愣：自己留着？

雷淞然：嗯。别急着卖。写完，磨好。如果以后有机会……（他没说完）

温以：如果有机会，怎样？

雷淞然：如果有机会，把它做出来。林深这个角色，我预定了。

温以看着那句话，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点抖：好！说定了！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阳光，觉得未来充满了光亮。但下一秒，现实问题就浮了上来——她的积蓄，撑不了太久了。

星耀文化的刘振这几天还在持续发消息，语气越来越急切。

刘振：温老师，《记忆当铺》的大纲我们团队评估了，非常惊艳！我们愿意以行业内最高标准购买版权，并邀请您担任首席编剧！条件绝对让您满意！

刘振：温老师，您在吗？我们老板很想亲自跟您聊聊，时间地点您定！

刘振：（语音）温老师，我知道您现在可能有很多选择，但我们星耀是真心实意想做这个项目！只要您点头，编剧团队、制作团队、播出平台，我们都能配最好的！

温以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很乱。她需要钱，也需要机会。星耀开出的条件确实诱人。但她记得杨琳的提醒，记得雷淞然说的“别急着卖”。

正纠结，王姐的电话打了进来。

“小温！”王姐声音兴奋，“《喜人奇妙夜》第二季，定了！赛制大改革！”

温以坐直身体：“真的？什么赛制？”

“五团大战！五位团长带队，每团4-5支小队，积分制，垫底的团——全员淘汰！包括团长！”王姐语速飞快，“节目组想邀请‘乌龙特工’以完整战队形式回归！张呈和雷淞然那边已经基本确定了，就等你这边的意向！”

温以的心跳猛地加速。以选手身份，再次和雷淞然、张呈组队参赛？

“我……我需要做什么准备？”她声音有点干。

“准备本子，准备战斗！”王姐笑道，“这一季竞争会更激烈，但热度也更高。而且，节目组承诺会给优胜队伍更好的资源倾斜，包括后续的项目开发机会。”

机会。资源。和雷淞然、张呈再次并肩作战。

几乎不需要犹豫。

“王姐，我去！”

“好！我这就回复节目组！”王姐顿了顿，“对了，星耀那边……还在找你？”

“嗯。开条件想买《记忆当铺》。”

“别急。”王姐语气严肃，“等第二季开始了再说。你现在手里有这个本子，又有比赛曝光，谈判筹码会多很多。记住，沉住气。”

挂了电话，温以深吸一口气。她点开刘振的微信，斟酌着打字：

温以：刘老师，谢谢贵公司的赏识。《记忆当铺》这个本子我还想再打磨一段时间，暂时不考虑出售版权。另外，我最近要准备《喜人奇妙夜》第二季的比赛，可能没时间深入讨论合作。抱歉。

消息发出去，她松了口气。

几乎是立刻，刘振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温以犹豫两秒，接了。

“温老师！”刘振的声音依旧热情，但透着一丝急切，“参加第二季是好事啊！曝光更大！但我们合作不冲突啊！我们可以先签个意向协议，等您比赛结束再具体推进——”

“刘老师，”温以打断他，语气尽量平和但坚定，“我真的需要时间把本子写好，也需要专心比赛。合作的事，等比赛结束后再说吧，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理解。”刘振的声音淡了些，但还保持着礼貌，“那祝您比赛顺利。我们保持联系。”

挂了电话，温以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像甩掉了一个粘人的包袱。

她点开“乌龙特工”三人群。

温以：王姐跟我说了！第二季，我们一起？

张呈：已确认参赛。数据分析显示，第二季赛制变更将大幅提升节目戏剧性与话题度，参赛价值高于第一季。

雷淞然：嗯。刚签完。你那边定了？

温以：定了！我们一起！

雷淞然：好。本子先收收，想想比赛的事。第一轮主题应该快下来了。

温以：嗯！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碰？

雷淞然：下周吧。我这边拍摄快收尾了。张呈，你时间？

张呈：可。建议提前进行赛事数据推演与对手风格分析。我已初步建立模型。

温以：好！那我这几天也想想方向！

放下手机，温以走到窗边。夕阳西下，天边染着绚烂的橙红。

三个月前，她战战兢兢地推开那扇门，递出一个无人问津的剧本。

三个月后，她将以更坚实的姿态，和同样的人，再次走进那个战场。

这一次，她不仅带着故事，还带着一份悄然滋长的、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期待在聚光灯下，与他并肩。

期待在创作路上，与他同行。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雷淞然私发来的消息。

雷淞然：星耀那边，推了？

温以：嗯。推了。等比赛完再说。

雷淞然：做得好。记住，好本子不愁嫁。先赢比赛。

温以：好！一起赢！

她看着那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一起赢。

这感觉，真好。

【与此同时，雷淞然片场】

雷淞然收起手机，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妆。小陈凑过来低声说：“雷哥，星耀的刘振刚托人打听温编的联系方式，好像挺急的。”

雷淞然眼神微冷：“不用理。王姐那边会处理。”

“明白。”小陈点头，又忍不住笑，“雷哥，你对温编可真上心。”

雷淞然瞥他一眼：“有才华的新人，不该被那些急着套现的资本糟蹋。”

“是是是。”小陈憋着笑，“绝对只是惜才，我懂。”

雷淞然没理他，低头看着手机里温以发来的《深巷记忆当铺》文档。他又看了一遍林深和陈默对话的那段。

这个角色，确实值得等。

而写这个角色的人……

他想起视频里她说到卡壳时微微蹙起的眉，想起她恍然大悟时亮起来的眼睛，想起她总是认真又带点怯生生的样子。

像一株在石缝里努力生长、终于见到阳光的小草，坚韧又柔软。

他想护着这株草，看它长成自己的森林。

至少，在风雨来临前。

【一周后，四士同堂团创作室】

温以第一次参加第二季的团队会议。房间很大，白板占了整面墙。刘旸、王建华、松天硕、李治良四位团长坐在前面，下面是小力士、思念成吉、晔乎不老王、OK BOOM!等小队成员。

“各位！”刘旸拍手，“欢迎来到四士同堂团！规矩很简单——赢！一起赢！输，一起滚蛋！”

气氛瞬间凝重。

“第一轮主题已经下来了。”刘旸指着白板上的大字，“‘如果’！”

台下响起议论声。

“和上一季一样？”有人问。

“不。”王建华接口，“这一季的‘如果’，要结合现场抽签的关键词。也就是说，你们不仅要有‘如果’的脑洞，还要把节目组随机给的关键词融进去！”

“关键词抽签会在创作开始前进行，全网直播。”松天硕补充，“没有准备时间，全靠临场应变和创作能力。”

压力陡增。

“小力士。”刘旸点名，“你们是第一季冠军，这一季，压力最大。有什么初步想法？”

张呈、雷淞然、温以交换了一下眼神。雷淞然开口：“‘如果’这个主题很宽，关键看抽到什么词。我们目前有几个方向储备，等关键词出来再具体定。”

“可以。”刘旸点头，“但你们要快。抽签后只有72小时创作排练时间。其他队也一样。”

散会后，小力士三人留了下来。

“聊聊吧。”雷淞然拉了把椅子坐下，“几个方向？”

温以打开笔记本：“我列了几个‘如果’脑洞：如果动物会说话，如果历史可以改写，如果超能力是种病，如果全世界同时失忆……”

张呈推了推眼镜：“从往季数据看，‘如果’结合‘现实痛点’的成功率最高。建议优先考虑能与当下社会情绪共鸣的方向。”

雷淞然思考着：“动物会说话……可以做成职场讽刺。历史改写……容易陷入套路。超能力是病……有点意思。全世界失忆……考验人性。”

“我们可以每个方向都做个简单的人物和冲突设计，”温以建议，“等关键词出来，看哪个最能结合。”

“行。”雷淞然拍板，“分一下。温以，你做‘动物职场’和‘失忆世界’的初步设定。张呈，分析一下历届成功作品的‘现实痛点’分布。我来想‘超能力是病’的切入点。”

“好。”两人应下。

窗外，夜色渐浓。新的战役，已经悄然打响。

而属于“乌龙特工”的第二次奇妙夜，即将拉开序幕。

第二章:如果记忆有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