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塞进门缝的剧本之后

深夜两点，温以盯着微博热搜榜，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雷淞然温以 夺冠#

乌龙特工冠军#

外卖小哥的奇妙夜编剧#

三个词条，像三盏突然打在她身上的聚光灯，刺眼得让人心慌。手机震动不停，微信未读消息“99+”——有亲友祝贺，有久不联系的同学套近乎，还有一堆自称“制片人”“导演”的陌生好友申请。

她缩在出租屋的单人沙发上，怀里抱着印有节目logo的抱枕。空气里还残留着泡面的味道，电脑屏幕亮着，是她刚开了个头的、关于“如果金鱼只有七秒记忆但学会了写日记”的新脑洞。

一切都像一场过于逼真的梦。

三个月前，她还是在节目组打杂、偷偷写剧本不敢投稿的实习生。三个月后，她成了冠军战队的编剧，微博粉丝从237涨到37万，私信箱塞满了合作邀约。

手机又震了，是“乌龙特工”三人群。

张呈：舆情报告已发。夺冠话题24小时阅读量破8亿，正面评价79.3%，负面里“运气论”占12%，不用理。建议温以尽快认证账号，并警惕网络诈骗——数据显示，你近期收到“我是秦始皇，打钱封你当贵妃”类私信的概率将飙升300%。

雷淞然：收到。温以，睡了没？张呈你别吓唬人。

温以：还没……有点睡不着。张老师，诈骗私信真长那样？

张呈：样本已发你邮箱。还附了“如何优雅回复并让对方自曝是骗子”的对话模板，共七种版本，包括文言文版和RAP版。

温以：……谢谢张老师。

雷淞然：正常，第一次拿冠军都这样。明天下午三点，“渡”咖啡，杨姐想见你聊聊。张呈你来不来？

张呈：已排日程。但我认为我的出现可能导致会谈“过度严谨化”及“冷场率上升23%”。根据历史数据，当我主讲时，平均每3.7分钟温以眼神会放空，雷淞然会开始玩打火机。建议本次双向沟通，我可远程提供数据支援（及外卖推荐）。

雷淞然：……行。那你远程。别推荐你那养生粥就行。

张呈：收到。已标记“雷淞然-忌口：养生，宜：辣到哭”。

温以：（看着屏幕笑了）好。

怎么可能不紧张。温以把脸埋进抱枕。点开张呈发的报告，在“编剧温以个人价值评估”那栏，红字加粗写着：“极具潜力，市场稀缺。备注：需警惕因追捧导致心态波动，建议保持睡眠及规律吃饭——数据显示，你熬夜时写出的笑点，次日回头看的尴尬指数平均上升42%。”

最后这句备注，很张呈。温以又笑又鼻酸。三个月前，她的剧本还是“无人问津类型”。

正发呆，北京号码打进来。

“温以编剧吗？我是星耀文化刘振。恭喜夺冠！我们非常欣赏您的才华，不知是否有签约打算？我们可以提供顶级资源……”

温以安静听完：“谢谢刘老师，我需要时间考虑。”

“理解！我们先加微信，发您资料看看。不着急，我们星耀是真心诚意！”

挂了电话，又一个本地号码。“拾光文化”，条件同样诱人。

接着第三通，第四通……

手机终于安静时，天已泛白。温以瘫在沙发上，比通宵改剧本还累。那些华丽许诺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只是个侥幸被看到的编剧，何德何能？

点开微信，雷淞然的窗口停在“别紧张，就是聊聊”。她盯着那行字，忽然怀念一个月前，在排练室通宵改《如果金箍棒成了我的教鞭》的夜晚。那时脑子里只有剧本，只有下一句台词，下一个笑点。雷淞然和张呈为了一个表演细节争论，张呈掏出平板开始画曲线图分析“此处笑点与观众多巴胺分泌的潜在关联”，被雷淞然用抱枕轻轻砸了一下：“说人话！”

简单，纯粹，虽然累，但心里是满的。

现在，心里空落落的，飘着。

她点开相册，划到一张照片——决赛夜后台，金色雨还没完全落下，雷淞然侧头对她说了句什么，她仰脸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张呈在背景里一脸平静地推眼镜。照片是林晓晓抓拍的。

林晓晓： 啊啊啊这张绝了！温以你笑得好甜！雷老师看你的眼神！我不行了！

温以： ……别瞎说。

雷淞然： （保存图片）

张呈： 从光影构图分析，此照片情感传递效率较高。建议存档。另，雷淞然你保存图片的动作耗时0.8秒，比平时快47%，是否意味着情绪波动？

雷淞然： ……张呈，你数据分析做多了。

指尖抚过屏幕上雷淞然的侧脸。他那时说了什么？哦，他说：“本子成了，温以。”

就这一句。但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她，很亮，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赞赏。

她甩甩头，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冲澡。温热的水流带走一些疲惫迷茫。

下午两点五十，温以站在“渡”咖啡门口。这家日式咖啡馆隐蔽在写字楼底商，私密性好。她深吸气，推门。

风铃轻响。靠窗位置，雷淞然已在了。他穿了简单黑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在看手机。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条纹。

听到声音，他抬头。四目相对。

温以心脏不争气地快跳两拍。她强迫自己镇定，走过去。

“雷老师。”

“坐。”雷淞然收起手机，示意对面，“喝什么？”

“美式就好。”

雷淞然抬手示意服务员，点了单。温以注意到，他点的美式，特意说了“少冰”——她上次排练时随口提过不喜欢太冰。

“杨姐路上堵，晚几分钟到。”雷淞然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没睡好？”

温以下意识摸眼角：“很明显吗？”

“黑眼圈。”他直言不讳，但语气不严厉，“昨晚接了不少电话吧？”

温以苦笑：“嗯。星耀，拾光，还有两家别的。说得都很好听。”

“正常。你现在的热度，是块肥肉。”雷淞然搅拌咖啡，“但别被好听话冲昏头。合约看细节，资源落实处，承诺写进纸里。”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常识。温以点头：“我知道。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选。”

“不急。先听听杨姐怎么说。”雷淞然看着她，“你自己呢？有什么想法？是想签大公司求稳，还是去创意型团队做项目，或者……自己单干？”

温以被问住了。她这几天光顾着紧张应付，没来得及细想。

“我……没想过自己单干。”她老实说，“我什么都不懂，单干会饿死。”

雷淞然轻笑：“你当初塞门缝的时候，可没怕饿死。”

温以脸一热：“那、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雷淞然收敛笑意，看着她，“那时候你一无所有，只能搏一把。现在你有了选择权，反而怕了。”

一针见血。温如张嘴，没说出话。

“我的建议是，”雷淞然身体微前倾，声音压低，“别急着做决定。多看看，多聊聊。但记住，不管你签哪，或者不签，你最大的资本是你的脑子，你的笔。这东西，别人拿不走。”

他的话像定心丸，沉甸甸落入温以心里。她抬头，正想说什么，咖啡馆门再次被推开。

杨琳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利落短发，剪裁得体的西装裙，妆容精致，眼神锐利。她径直走到桌前，对温以伸手：“温以是吧？我是杨琳。恭喜夺冠。”

她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

“谢谢杨姐。”温以忙起身。

“坐。”杨琳在雷淞然旁边坐下，开门见山，“温以，我看了你们所有作品，也看了网上关于你的讨论。你很聪明，有灵气，更重要的是，你有观众缘——这对编剧来说很难得。”

她从包里拿出平板，调出文件，推到温以面前。

“这是我根据你现在情况，做的初步分析。”屏幕上是清晰图表数据，“你有三条路。”

“第一，签大公司，比如星耀。好处是资源多，曝光足，能快速把你推到一线。坏处是限制多，可能被迫接不喜欢的项目，个人风格容易被稀释。”

“第二，签中型但以内容见长的公司，比如拾光。好处是创作自由度相对高，能深耕作品。坏处是资源有限，推广上可能吃力。”

“第三，”杨琳顿了顿，看温以，“成立个人工作室，或者，挂靠在可靠的工作室或平台下，保持相对独立。这条路最难，起步慢，什么都要自己操心。但一旦走通，你对自己的作品有绝对话语权。”

温以看着三条路径分析，每条后面都列着详细利弊、风险评估、未来三年发展模拟。专业得让人叹服。

“杨姐……您为什么帮我做这些？”温以忍不住问。

杨琳笑了笑，看一眼旁边的雷淞然：“第一，淞然认可你。第二，我从专业角度，也认为你值得投资。第三，”她收起平板，语气认真，“这个行业，有才华的新人很多，但有才华又能沉下心、不被流量裹挟的新人很少。我希望你能走远。”

温以鼻子发酸。她用力点头：“谢谢杨姐。我……我会认真考虑。”

“不着急。”杨琳说，“你可以和这几家公司都接触，听听具体方案。有什么拿不准的，可以问我。至于淞然这边，”她看雷淞然，“你们合作的《如果》系列反响好，后续有合适项目，继续合作对双方都有利。这个不冲突。”

雷淞然点头：“嗯。”

又聊一会儿，杨琳有事先离开。咖啡馆里又只剩他们两人。

“杨姐人很好。”温以小声说。

“她眼光毒，也惜才。”雷淞然喝掉最后一口咖啡，“但她不会替你做决定。路要自己选。”

“我知道。”温以摆弄咖啡勺，犹豫一下，问，“雷老师，你当初……怎么选的？”

雷淞然靠椅背上，目光望窗外：“我运气好，出道早，赶上喜剧综艺爆发期。签了公司，也迷茫过，接过烂本子，演过尬戏。后来想明白了，演员也好，编剧也好，最终要靠作品说话。合约、资源、人脉，都是为了让好作品被更多人看见的工具，不能本末倒置。”

他转头，看温以：“你现在有热度，是好事，也是考验。能不能把这份热度，变成你写出更好作品的底气，而不是压力，看你自己。”

温以怔怔看着他。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影子。这一刻，他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喜剧明星，也不是排练室里严格认真的搭档。他只是一个比她早几年踏入这行业、见过更多风景、也踩过更多坑的前辈，在认真给她指路。

“我……我想先试试自己写点东西。”温以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但清晰，“不为了比赛，不为了合约，就写我自己想写的故事。可以吗？”

雷淞然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当然可以。这才是温以。”

他看表：“我晚上还有拍摄。你回去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有事发微信。”

“好。”温以站起来，“谢谢雷老师。”

“说了别叫老师。”雷淞然拿外套，“叫名字就行。走了。”

他挥挥手，推门离开。风铃再次轻响。

温以坐回位置，看窗外他离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她收回目光，落在面前凉透的美式上，端起来喝了一口。

苦，但回味有点甘。

她拿出手机，点开“乌龙特工”三人群。

温以：杨姐见过了，聊了很多，谢谢。我决定先不签公司，自己试着写点东西。

张呈：理性决策。数据显示，在热度期保持创作输出，有利于巩固受众黏性。需要市场数据分析或外卖推荐可联系我。（附：周边三公里内评分4.5以上且配送时间小于30分钟的店铺列表，已按你的口味偏好排序）

雷淞然：（秒回）嗯。写好了发我看看。另外，张呈，你那个店铺列表，有能点辣的吗？

张呈：有。已单独筛选“辣度指数≥7”的店铺，发你了。备注：其中三家我试过，建议配酸奶。

温以：好！谢谢两位！

她放下手机，看窗外车水马龙。阳光正好，天空很蓝。

三个月前，她战战兢兢把剧本塞进门缝，像投出不知归处的漂流瓶。

三个月后，瓶子漂了回来，里面装满了意想不到的礼物，和一张有待填写的目的地地图。

而她，终于有了选择航向的勇气。

温以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郑重写下标题：

《如果记忆有形状》

第一个，完全属于她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