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开厚实的帐帘,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药材和炭火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不少,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铺着兽皮的矮榻,一张堆满简牍和地图的粗糙木案,一个燃着炭火的铜盆,以及角落里堆放的一些兵器和甲胄。
木案后,坐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与普通士兵样式相仿、只是料子稍好一些的暗青色常服,没有披甲。
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
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劈斧凿,一双眼睛却并未浑浊,反而沉淀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与…疲惫。
他脊背挺得很直,但那挺直中透着一股硬撑着的勉强。
这就是洪江,辰荣残军最后的主帅。
看到相柳进来,洪江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算不得笑意的缓和。
洪江回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沉稳,却掩不住底子的虚弱。
相柳义父。
路招摇察觉到,他对洪江的态度,很是尊敬。
洪江此行可还顺利?
相柳一切顺利。
相柳走到木案前,行礼。
洪江的目光随即落到了相柳身后的路招摇身上。那目光平和,却带着洞察的力量,缓缓扫过她破损的红衣,肩头已经简单处理过的伤,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即便身处陌生绝境也依然燃烧着不屈甚至嚣张火焰的眼睛。
洪江这位姑娘是…?
洪江问相柳,语气平和。
相柳路招摇。
相柳的回答简洁明了。
相柳冰渊偶遇。
相柳身手尚可,于我军或有用处。
他没有提九头妖相,没有提噬灵风暴,更没有提那诡异的煞气共鸣。只是平淡地陈述了一下,并将对她的处置权,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笃定的方式,交给了洪江。
路招摇对上洪江的目光,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任何敬畏之色,就那么站着,像一株误入肃杀军营、却偏偏生着逆骨的红棘。
洪江看了她片刻,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苍老的脸上泛起一丝不健康的潮红。
他端起案上的陶碗喝了口水,顺了气,才缓缓道。
洪江既是你带回的人,你自有道理。
洪江营中空帐不多,让老陈安排一下,先住下吧。
他顿了顿,看着路招摇。
洪江姑娘伤势未愈,又初来乍到,营中简陋,多有不便,还望海涵。
话说得客气,是主人对客人的礼节,却也划清了界限——你是“客”,是“军师带回的人”,暂时可以留下,但并非“自己人”。
路招摇听懂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
路招摇有个遮风挡雪的地方就行。
路招摇其他的,不劳费心。
洪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目光转向相柳,显然有要事相商。
带路的刀疤队长,示意路招摇跟他出去。
出了大帐,冰冷的空气让路招摇精神一振,也冲淡了帐内那股沉暮之气。
他沉默地在前引路,穿过杂乱无章的帐篷区,走向营地更边缘一处靠近山壁的地方。
那里并排有几个低矮的小帐篷,看起来更破旧,但相对安静。
路人姑娘暂时住这里。
他在一个空帐篷前停下,掀开帘子。
里面只有一张铺着干草的简陋地铺,一个破木箱,别无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