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校长按时把苏晓叫到了办公室。
“你看一下这个。”
他将一份被牛皮纸包裹的档案推给她。
“本来,学生的资料和档案是严格保密的……但是为了避免瑞涵真的栽在这个有劣迹的混小子手上,我也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破例。”
“我明白。”苏晓点了点头,应声道。
只见她在校长点头默允后拆开档案,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首页贴着江皓的一寸照,眉眼间的温和比平日里淡了几分,竟透着一丝冷硬。纸页上的字迹是学校政教处的备案体,一行行刺得苏晓眼疼——
江皓,男,高二年级(3)班,原就读于市三中,因蓄意挑拨同学矛盾、伪造证据诬陷他人,被记大过处分后转学至十七中。
下面的细节写得更细,附带着原学校的处分决定书复印件:高一下学期,江皓为争夺学生会主席之位,故意截取同学聊天记录断章取义,散布对方收受贿赂的谣言,致使该同学被全校孤立,最后被迫转学;在校期间,曾多次以“关心”为名接近不同女生,待对方动心后便刻意疏远,有三位女生曾向校方投诉其情感欺骗,因无实质证据不了了之。
档案中间夹着一张十七中的校内记录,是开学初的品行考核,备注栏里写着:入校后表现乖巧,积极参与学生会及篮球社工作,刻意隐藏过往,班主任暂未发现异常。
末尾还有校长用红笔写的一行字:此人心思深沉,擅长伪装,表面温和实则精于算计,需谨防其利用瑞涵的单纯。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匿名举报信的复印件,字迹潦草,却字字清晰:江皓转学来十七中并非偶然,似听闻林瑞涵家境优渥且性格单纯,刻意接近,望校方留意。 举报信的日期,正是瑞涵被任命为文明督导员的前一天。
而且“家境优渥”这四个字还是画上了波浪线的。
“这封信……”苏晓的手指攥得纸页发皱,指尖泛白。
“那是一个老熟人给我的,他让我看好瑞涵。”校长扶着下巴。
接着,他又说:“要是我早知道,这孩子是他的人,我应该更要多关照关照。”
“请问,他是谁?”苏晓突然话锋一转,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那封匿名信上。
那个人,会不会和她想的,就是同一个呢?
校长沉默了一会,默默地叹了口气:“我是该告诉你呢?还是不该告诉你呢?”
他没有说。
苏晓眼见如此不再追问。
原来,江皓的温柔、体贴、恰到好处的关心,全是精心设计的套路。他从一开始接近瑞涵就带着目的,那句“谁也不能碰你”的护佑,不过是俘获她的手段;面馆里抢手机的慌乱,不是怕被议论,是怕自己的真面目被戳穿;就连那封带着淡香的情书,不过是他惯用的、熟练到让人心寒的伎俩。
她终于明白苏彩儿那句“这个人总给我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也懂了自己初见他时心底那根莫名的刺——那是伪装的温柔下,藏不住的算计与功利。瑞涵的心动,不过是他布下的局里,最天真的那颗棋子。
苏晓抬起头,眼底没了平日的平静,只剩冷厉:“校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去吧。”
校长推了推手。
她紧咬着嘴唇,大步出了校长办公室。
走出办公楼时,风卷着微凉的雨丝打在脸上,抬眼便看见梧桐树下的身影——瑞涵的粉发被风撩得微扬,手里还捏着那封浅香的情书,指腹反复摩挲着折痕,眼底凝着未散的红,却犟着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往校门口飘,像在等一个明知该躲开的人。
江皓就从拐角走过来,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手里拎着两杯热饮,杯壁凝着细水珠,走到瑞涵面前时,自然地将其中一杯递过去:“猜你没吃早饭,芋泥奶绿三分糖,上次你嗦面时提过一句。”
瑞涵的指尖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终究还是抬手接了,杯身的温热烫到掌心,却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耳尖却悄悄泛了红。
苏晓远远看着,心口像被什么堵着——她懂瑞涵的心思,那点心动不是假的,脸红的悸动不是假的,就连此刻明知哪里不对劲,却还是舍不得推开那点温柔的心思,也不是假的。这就是清醒的沉沦,看清了端倪,却放不开那点难得的甜。
她缓步走过去,没有立刻戳破,只是自然地站到瑞涵身侧,抬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语气平淡:“站在风口干嘛,不怕着凉?”
瑞涵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晃了晃,忙把情书塞进卫衣口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像被撞破了小秘密:“没、没什么,等你呢。”
江皓看着苏晓,眼底的温和淡了几分,却依旧挂着笑,主动开口:“苏晓同学也在,刚好买了两杯,可惜没算着你的份。”
苏晓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无波无澜,没有戳穿,也没有附和,只是淡淡瞥了眼他手里的另一杯热饮,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用,我不爱喝甜的。”她的目光扫过他的脸,刻意落在他眼底那丝转瞬即逝的不自然上,像在提醒,又像只是随意一瞥。
江皓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很快又恢复自然,笑着看向瑞涵:“上午督导队要查早读,我跟你们一起走?”
瑞涵捏着奶茶杯,指节微微泛白,心里的两个声音在拉扯——一个说着他的温柔都是装的,一个却贪恋着这份恰到好处的陪伴。她抿了抿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脚步却跟着他往教学楼的方向挪了挪。
苏晓走在两人身侧,看着瑞涵刻意和江皓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却又忍不住在他说话时侧耳去听,看着她捏着奶茶杯的手反复摩挲,看着她眼底的清明和沉沦缠在一起,像揉乱的线,解不开,也扯不断。
她没有当场撕破脸,不是怕,是懂瑞涵。此刻的戳穿,只会让她陷入难堪的崩溃,倒不如留着余地,让她自己慢慢看清,慢慢从这场清醒的沉沦里,一点点抽离。
路上,江皓依旧说着些轻松的话,聊督导队的琐事,聊篮球社的训练,语气温柔,分寸刚好,像从前每一次那样。瑞涵偶尔应一句,声音轻轻的,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会脸红着抬眼望他,只是垂着眸,看着脚下的路,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苏晓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里却藏着点提醒:“最近学校查得严,督导队做事还是得规规矩矩,别落了话柄。”她说着,目光扫过江皓,“毕竟有些人,看着体面,背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心思。”
江皓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笑开:“苏晓同学说得是,做事确实得谨慎。”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却没敢多说。
瑞涵听着两人的对话,指尖攥得更紧了。她不是听不懂苏晓的话,也不是看不穿江皓的刻意,只是那点心动像生了根,就算知道脚下是泥,也舍不得拔起那点好不容易长出来的甜。
走到教学楼楼下,江皓停住脚步,对着瑞涵笑:“我去篮球社拿点东西,早读前在教室门口等你。”
瑞涵抬眼,撞进他温和的眼底,心里那点沉沦又涌上来,轻轻点了点头:“好。”
江皓走后,走廊里只剩她和苏晓,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气息。瑞涵捏着奶茶杯,低头看着杯身上的图案,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清醒:“我知道,他没那么好。”
苏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说什么,只是陪着她站着。
“从他抢你手机那天,我就觉得不对劲,”瑞涵的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奶茶杯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娜姐跟我说的话,我也记着,可我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被他的温柔打动,忍不住贪恋那点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忍不住在他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清楚地知道,这份温柔里藏着算计,这份心动里裹着陷阱,可她还是舍不得推开,还是甘愿沉在这半分清醒、半分沉沦的情绪里。
这就是她的清醒的沉沦——看清了所有端倪,却放不开那点心动;知道前方是坑,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那个亲手布下温柔陷阱的人,看自己那点荒唐又珍贵的,第一次的心动。
苏晓拿出纸巾,替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我知道。没关系,我陪着你。”
瑞涵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眼泪,将奶茶杯捏紧,眼底的红还在,却多了几分清明。她抬头看向教室门口的方向,那里空无一人,可她知道,等会儿江皓会来,而她,还需要一点时间,一点在清醒里,慢慢和这份沉沦和解的时间。
苏晓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手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档案复印件。她不会立刻撕破脸,却会守着瑞涵,等她自己想通,等她从这场温柔的骗局里,堂堂正正地走出来,变回那个眉眼带锋、敢打敢拼的林瑞涵。而江皓的那些算计,她会一点点记着,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