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

几乎同时，林清然通过沃顿的关系，将那份CFIUS预案的“脱敏版”送到了几位对华政策持务实态度的前政府官员和智库研究员手中。

反馈迅速而积极。

一位曾在商务部任职的专家甚至主动打来电话：“林律师，你们这份预案的思路很超前。如果所有涉华投资都能主动提出这样的缓解措施，CFIUS的工作会轻松很多。我会在合适的场合引用这个案例。”

消息传到BioCore那边，据说他们的游说团队紧急开会调整策略。

但瑞康团队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九月的第三周，林清然和郭涛带着修订后的报价（现金加股权，整体估值略高于BioCore的最新报价）和那份已经小范围流传开的CFIUS预案，再次走进NeoGene的会议室。

这一次，戴维斯的表情明显比上次轻松。

“林律师，你们的那份预案，我给几位董事都看了。”戴维斯开门见山，“有一位董事本来对监管风险非常担忧，看完之后说，如果瑞康能做到这些，那比我们自己运营还要安全。这是个很大的转变。”

林清然微笑：“我们不是要规避监管，而是要以最高的标准拥抱监管。这是瑞康的诚意，也是我们对NeoGene团队的责任。”

接下来的谈判，气氛比预期顺利。

BioCore虽然还在场外施压，但他们的叙事优势已经被瓦解。

NeoGene董事会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瑞康不仅是出价最高的竞购者，更是最能保护NeoGene核心价值和长期发展的伙伴。

那个周五的傍晚，当最后一项分歧在会议室里达成共识时，窗外的夕阳正好将整个剑桥染成金红色。

戴维斯站起身，主动向林清然和郭涛伸出手：“两位律师，感谢你们。这半年来，你们让我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专业和诚意。接下来，就让我们共同完成最后的文书工作吧。”

走出NeoGene大楼，林清然和郭涛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叫车，而是沿着查尔斯河慢慢走了一段。

河面上，夕阳的倒影碎成千万片金鳞，远处有赛艇队的训练，桨声欸来。

“郭涛，”林清然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刚来波士顿的时候吗？一月份，天寒地冻，谈判陷入僵局，谁都不知道结果会是什么。”

“记得。”郭涛握紧她的手，“那时候你说，也许要等到河冰融化，才会有转机。”

“现在河冰早就化了，而且我们游过了最险的一段。”林清然看着他，眼中映着晚霞的温暖，“接下来，应该会顺利一些了吧？”

郭涛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更有释然：“顺利？可能还会有新的风浪。但至少，我们已经有了能扛过任何风浪的船，和一起划桨的人。”

林清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河面，看着城市的灯火逐渐亮起。

前方，还有最终的协议签署，还有交割前的各项审批，还有整合后的漫长磨合。

但此刻，在这个波士顿的秋日黄昏，他们终于可以短暂地喘一口气，感受一下并肩走过风雨后，那难得的平静与满足。

远处，一艘帆船正缓缓驶过河面，白色的帆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林清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航行，并不是用同一张帆，在同一条船上，而是无论风向如何改变，我们都选择驶向同一个方向。

她想，她和郭涛，大概就是如此了。

九月的最后一周，波士顿的秋天进入了最绚烂的时节。

查尔斯河两岸，枫树与橡树的叶子竞相染上深红、金黄与赭褐，在湛蓝的天空下铺展成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然而，对于林清然和郭涛而言，这片美景只能透过酒店房间的窗户匆匆一瞥。

并购协议的最终文本正在做最后的逐条核对，BioCore仍在场外虎视眈眈，CFIUS申报的材料堆满了整个书房。

每一分钟，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周三傍晚，一通意外的电话打破了持续数日的紧绷状态。

王默的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激动：“林律，有一个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的分量。戴维斯的妻子，治疗有了突破性进展。”

林清然握着电话的手微微一紧：“什么进展？”

“一种针对她那种罕见遗传病的新药，在二期临床试验中表现出极好的效果。最关键的是，”王默停顿了一下，“这种药的主要研发方之一，是瑞康前年投资的苏州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他们开发的那个靶点，恰好与戴维斯妻子的致病基因匹配。”

林清然的大脑在瞬间完成了一系列信息串联，她几乎不敢相信这种巧合。

“你是说……瑞康投资的药？”

“对。那家公司叫瑞泽生物，瑞康持股35%，是他们早期布局神经系统罕见病领域的重点标的。这种药目前还未上市，但已经获得了FDA的突破性疗法认定，正在准备三期临床。”王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林律，这不是商业策略能设计出来的事。这是……天意。”

挂断电话后，林清然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夕阳正在沉入查尔斯河的尽头，将整个天空染成瑰丽的紫红色。

她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戴维斯时，他眼中那抹难以掩饰的疲惫与隐忧——那不只是商业谈判的压力，更是一个丈夫面对妻子日渐衰弱的无力感。

她没有立刻告诉任何人，而是先让自己消化了这个信息的分量。

然后，她拨通了方博士的电话。

方博士听完，沉默了足有半分钟。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瑞泽那边，我了解。年初的研发汇报会上，他们展示过这个药的进展。但我不知道……不知道它恰好对应的是戴维斯夫人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