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

而在跨越太平洋、交织着博弈与信任的这条双城记中，林清然和郭涛之间的关系，也如同这河水，冲破了长达十一年的冰封与数月的谨慎试探，终于融汇成一股坚定而温暖的流向，开始了属于他们的、新的奔涌。

回程路上。

车内弥漫着宁静安逸的气氛。林清然靠在副驾驶座的椅背上，身心是许久未有的放松。

窗外，夜色中的公路像一条发光的缎带，延伸向灯火璀璨的波士顿。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车内亮起，是母亲李静宜发来的微信，林清然点开。

“清然，赵柯律师今天下午来家里坐了坐，送来些你托他带回来的营养品。他大概讲了讲你们在波士顿的情况，真是辛苦你们了。他说你和郭涛配合得特别好，案子虽然波折，但方向是对的。”

文字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是新的一行，带着母亲特有的含蓄与关切，“妈妈多问一句……你和郭涛，现在……是不是该找个合适的时间，正式带他回家吃顿饭了？你爸爸嘴上不说，其实也念叨过几次。”

林清然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暖意融融。

她几乎能想象母亲打出这行字时，那既期待又怕给她压力的神情。

她想了想，指尖轻快地在屏幕上跳动，回复道：“妈，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等这个案子有了确定的结果，无论最后是哪种形式的‘成果’，我们一定第一时间回去看你们。到时候，”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身旁专注开车的郭涛的侧影，笑意加深，“一定正式带他回家，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点击发送。放下手机，她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光影，静静地看着郭涛。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在下一个路口等红灯时，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了？”他问，眼神温柔。

“没什么。”林清然摇摇头，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就是觉得，回波士顿的这条路，好像比来的时候短多了。”

郭涛也笑了，伸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上的手，然后转回视线，绿灯亮起，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道路在前方延伸，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合作框架需要最终定稿签署，联合研究需要产出切实的成果，暗处的BioCore或许仍在伺机而动，国内外的监管协调仍需持续。

未来的道路上，依然会有迷雾、暗礁与风浪。

但此刻，在这辆驶向共同“战场”的车里，林清然的心中充满了一种久违的、扎实的平静与笃定。

她不再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的复杂，也不再需要将情感深深埋藏。她有了可以完全信赖的伙伴，有了重新确认的归属。

无论前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无论是商业的博弈、政治的暗流，还是生活的琐碎与无常，他们都将携手面对，共同承担。

这一次，十一年后的这一次，再不会迷惘，也再不会放手。

五月的波士顿终于挣脱了料峭春寒的束缚，迎来了它最富盛名的季节。

查尔斯河两岸，新叶已从嫩黄转为饱满的油绿，在阳光下闪耀着生机勃勃的光泽。

哈佛广场的露天咖啡馆座无虚席，学生们抱着书本或笔记本电脑，在暖阳与微风中享受难得的闲暇。

连空气中都漂浮着青草、花香与咖啡混合的慵懒气息。

然而，这份盎然的春意与慵懒，与瑞康-君合团队下榻的酒店套房内的氛围，形成了冰火两重天。

合作框架的主要骨架虽已艰难搭成，但真正考验耐心、智慧和细致程度的阶段——细节填充与附件协议的谈判——才刚刚开始。

这就像在看似平静的草地上排雷，每一步都必须万分谨慎，因为任何一处看似微小的措辞改动、定义调整或权责划分，都可能触及双方最敏感的神经，引发新一轮的激烈博弈甚至前功尽弃。

五月中旬，周二，NeoGene总部会议室。

这是第七轮针对附件协议的专门谈判。

今天的议题是重中之重，也是所有技术合作中最核心、最复杂的“雷区”之一：联合研发项目知识产权的归属、分配与行使规则。

会议室内，空调温度打得略低，以对抗窗外逐渐升温的天气，也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激烈交锋。

长桌一侧，林清然、郭涛带领着赵柯，已从国内返回。

和知识产权专家律师；另一侧，是NeoGene的首席法律顾问艾伦·米勒，一位以作风强硬、精通硅谷规则而闻名的中年律师，以及他的专利团队。

米勒推了推无框眼镜，率先开火，语气带着硅谷精英特有的自信与不容置疑：“林律师，郭律师，基于双方在联合研发项目中投入的人力、设备、资金等有形资源，按照贡献比例分配由此产生的专利权，这是经过市场检验、最清晰公平的硅谷模式。我们建议直接采用这一成熟框架，可以节省大量谈判时间。”他滑动平板，展示了一份标准模板。

林清然面前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她并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等米勒说完，才从容地抬起眼，声音平稳清晰：“艾伦，我们充分尊重硅谷的惯例，也深入研究过您提到的模式。但这次合作的特殊性在于，它并非两个初创公司在空白领域的共同探索。”

她示意赵柯调出一张精心准备的图表，投影在会议室中央的大屏幕上。

图表清晰对比了双方的核心资源：NeoGene一侧，是深厚的基础研究积累、核心算法专利群、顶尖的科学团队；

瑞康一侧，则是庞大的应用开发资源、丰富的临床试验经验、覆盖亚洲乃至全球新兴市场的渠道能力、以及对特定疾病领域未被满足需求的深刻理解。

“简单按研发投入的资金或人力时间计算贡献比例，很可能无法充分体现瑞康在市场转化、应用开发、以及最终实现技术社会价值方面的巨大投入和关键作用。”林清然用激光笔点着图表，“这就像评价一首交响乐，不能只计算乐手练习的小时数，而忽略指挥和作曲家对作品的整体构思与诠释。”

她停顿一下，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继续抛出己方方案：“因此，我们建议采用一种更能反映合作长期性、互补性和价值创造过程的‘分层确权+递延实现’复合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