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松的笑意自然地浮现在脸上,这是数月来第一次,笑容里没有背负任何策略或压力。
饭后,他们沿着长长的防波堤散步。
夕阳正缓缓沉向海平面,将天空渲染成一片壮丽的、由金红到紫粉的渐变色,云朵被镶上灿烂的金边。
海水倒映着天光,碎金荡漾。
“还记得在北大的时候吗?”郭涛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很温和,“我们也常常这样,在未名湖边,一圈一圈地走。冬天看雪,春天看花,秋天看落叶。”
林清然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讨论的,无非是哪个教授的课最难,哪篇论文的截止日期要到了,以后是想做诉讼还是非诉,是留在北京还是去其他地方。”
她的嘴角带着怀旧的微笑,“简单,也迷茫。”
“现在讨论的,”郭涛接道,“是数亿美元的交易结构,是可能牵动两国监管神经的技术路径,是如何在看似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但本质上,”林清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风衣的衣角,夕阳的余晖为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本质上,我们还是两个试图解决问题、摸索前路的人。只不过,面对的问题更复杂,肩上的责任更重,手里的工具更多了而已。”
郭涛深深地看着她,看进她清澈而坚定的眼底。“你说得对。不管讨论什么,面对什么,走过多少路……本质上,还是我们两个。”
这句话很轻,却重重地落在林清然的心上。海鸥在不远处鸣叫,海浪声声。
“郭涛,”她轻声唤他,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柔软,“你知道,这几个月下来,我最感激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他专注地倾听。
“我感激时间,给了我们第二次走到彼此面前的机会。我更感激……我们都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的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又收回,落回他脸上,“如果十一年前,我们没有分开,或许我们会按部就班地恋爱、结婚,然后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慢慢消磨,甚至可能忘了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彼此。但正是那分开的十一年,让我们各自去经历了风雨,去摔打,去成长,去成为能够独当一面、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而肯定:“所以,当我们在君合的会议室里重逢,不是因为我们需要谁来填补空缺,也不是因为对过去的遗憾或执念。而是因为,在各自走过了很长的路之后,我们依然能够看见对方身上闪光的东西,并且知道,这个人,是可以并肩面对未来所有惊涛骇浪的伙伴。这一次的‘选择’,比年少时任何一次心动,都更清醒,也更坚定。”
郭涛的心被这番话深深震撼,一股热流涌向胸腔,堵住了喉咙。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清晰、如此深刻地剖析这一切,这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触动他。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这一次,林清然没有一丝犹豫,自然地回握,指尖微凉,却带着全然信任的力度。
海风在两人之间穿梭,夕阳只剩下最后一道耀眼的金边。
“所以,”郭涛的声音低沉而有些沙哑,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林清然笑了,那笑容在夕阳的余晖中灿烂无比,眼中闪烁着星辰般的光点。“我选择了。”
她的回答简单而干脆,“在从纽约飞回波士顿的航班上,你递给我温水让我休息的时候;在每一次谈判陷入僵局,我们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调整策略的时候;在我压力大到失眠,知道你就在隔壁房间同样亮着灯的时候;在很多很多个这样的瞬间,选择早就已经完成了。它不是一个需要宣布的决定,而是……一种状态。”
郭涛也笑了,那是一种释然、欣慰、混合着无比珍惜的笑容。
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深蓝色丝绒盒子。
盒子打开,里面并非林清然或许曾一闪念想象过的戒指,而是一对设计极其简约的铂金耳钉。
造型抽象,如同两滴即将垂落又凝聚不散的水滴,线条流畅而充满内在的张力。
“春天真的来了,冰也化了。”郭涛的声音很轻,带着海风的湿润气息,“这对耳钉,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它像查尔斯河融冰后的第一滴水,也像我们……经历过漫长的寒冬与封冻,终于重新开始流动。送给你,纪念这个特别的春天。”
林清然看着那对在暮色中闪烁着柔和光泽的耳钉,眼眶微微发热。
这份礼物恰到好处——不落俗套,不给她压力,却承载了所有未尽之言和共同经历的象征。她喜欢这份含蓄而深刻的用心。
“很漂亮。”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帮我戴上好吗?”
郭涛小心翼翼地从盒中取出耳钉,林清然微微侧头,撩开长发。
他动作轻柔而稳定,将冰凉的铂金穿过她柔软的耳垂。微小的金属扣合声,在波涛与风声的间隙里,清晰可闻。
戴好后,林清然直起身。
耳垂上一点银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映照着天边最后瑰丽的霞光,也映照着她眼中晶莹的水色。
她抬起头看他,目光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郭涛伸出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林清然将额头靠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坚实而温暖的依靠,感受着海风包裹着两人,感受着漫长冬季过后,心底深处那片冰原彻底消融、春水奔涌的哗然声响。
他们在防波堤上相拥,任由暮色四合,星辰渐起。
远处,归航渔船的灯火点点亮起,汽笛声悠长,像是为这一刻作注。
这个春天,查尔斯河的冰层终于完全消融,河水带着积蓄一冬的力量,欢快而无畏地奔流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