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腊梅

他送的不是温室里娇养的水仙，而是傲雪凌霜的腊梅。这其中的寓意，不言而喻——他们重逢于冬日，携手面对的是事业上的严寒与挑战，而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如这腊梅，历经风霜，悄然绽放，香气清远。

“你喜欢就好。”郭涛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触动，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放在办公室，看着心情能好些。”

“嗯。”林清然小心地将腊梅放回纸盒，心中暖意融融。

接下来的工作依然繁重。与目标公司的初步接触在下午正式启动，越洋电话会议、加密邮件往来、复杂的法律术语交锋……

林清然和郭涛作为中方的核心法律代表，再次展现了惊人的默契和专业素养。他们轮番上阵，互相补台，将己方的立场和诉求阐述得清晰有力，同时又敏锐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信号和潜在意图。

忙碌的间隙，林清然抬头，就能看到窗台上那几枝腊梅。在冬日阳光的照射下，那抹鹅黄显得格外生机勃勃，清冽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散在空气中，让她紧绷的神经得到片刻舒缓。

而每当她与郭涛在会议中目光相遇，或是通过内网简短交流时，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种无需言说的支撑和鼓励。那不仅仅是对战友的认可，更是一种……心意相通的温暖。

下班时，天色已晚。林清然收拾好东西，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腊梅，小心地拿起那个纸盒。

走出办公室，在电梯间，又遇到了郭涛。他似乎也在等她。

“一起下去？”他问。

“好。”

电梯下行，两人并肩而立。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但心情却是充实的。

“腊梅很提神。”林清然晃了晃手中的纸盒，微笑道。

“那就好。”郭涛看着她，眼神在电梯顶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柔和，“明天见。”

“明天见。

走出大厦，寒风依旧。但林清然握着那盒带着清香的腊梅，看着郭涛走向另一个方向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暖意盎然。

新的一天结束了。瑞康项目在稳步推进，而她和郭涛之间，那扇被推开的门，正在透进越来越多的光亮。

未来，或许依旧道阻且长。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芳华，心有暖意，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回到家，迎接林清然的依旧是满室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只是今天的疲惫似乎更沉一些，高强度脑力劳动和复杂情感的消耗，让她有种身体被掏空的感觉。

“回来啦？脸色看着有点累。”李静宜接过她的大衣和包，关切地打量着她的脸色。

“嗯，今天事情多，有点耗神。”林清然揉了揉眉心，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妈，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好饿。”

“都是你爱吃的，快洗手吃饭。”林正浩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饭桌上，林清然强打精神陪着父母吃饭聊天，但话比平时少了许多，更多的是埋头吃饭。父母看在眼里，心疼不已，不停给她夹菜，让她多吃点。

“清然，工作再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刚回来，别太拼了。”林正浩忍不住劝道。

“我知道，爸。就是这几天项目关键期，过了就好了。”林清然安抚道，心里却知道，瑞康项目这样的硬仗，短期内根本看不到松懈的可能。

晚饭后，她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陪父母看会儿电视或聊聊天。一股深沉的倦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只想立刻躺下。

“爸，妈，我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她歉然道。

“快去快去，好好睡一觉。”李静宜连忙催促，“被子都给你晒过了，暖和着呢。”

林清然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连护肤的步骤都简化了。

她将那盒腊梅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柜上，清冷的香气在温暖的卧室里幽幽散开。换上最柔软的睡衣，她几乎是立刻就瘫倒在了床上。

头刚挨到枕头，沉重的眼皮就合上了。意识迅速模糊，像沉入一片温暖而黑暗的深海。甚至连梦都没有，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彻底的安宁。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直到第二天清晨，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

睁开眼，房间里还是蒙蒙亮。林清然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

她感觉身体里那股沉重的疲惫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睡眠充足后的清爽和活力。头脑格外清醒，昨天那些复杂的问题和谈判要点，在脑海中条理分明地排列着。

她侧过头，看向床头柜上的腊梅。经过一夜，有几朵花苞似乎微微绽开了一些，香气也更加清冽动人。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鹅黄色的花瓣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嗅着这沁人心脾的冷香，林清然的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她起身，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清冷而明亮，远处的西山轮廓清晰，天空是一种干净的淡蓝色。新的一天，开始了。

洗漱，换衣。她今天选了一件浅烟灰色的羊绒连衣裙，外搭一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显得既干练又不失柔和。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清亮，面色红润，昨晚的疲态一扫而空。

早餐时，她的好状态让父母彻底放了心。

“这才对嘛，休息好了才有精神干活。”林正浩满意地点头。

“今天天气不错，路上开车慢点。”李静宜照例叮嘱。

开车去律所的路上，林清然的心情是平静而愉悦的。她打开了音乐，跟着轻快的旋律轻轻哼唱。车窗外的北京城在晨光中苏醒，车流如织，充满活力。

踏入君合办公室，她感觉脚步都轻盈了许多。走廊里遇到的同事纷纷跟她打招呼，她也微笑着回应。

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隔壁——那是郭涛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不知道他来了没有。

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台上那几枝腊梅。在晨光的照射下，它们显得更加精神奕奕，仿佛在迎接新一天的挑战。

她放下包，走到窗边，轻轻碰了碰那冰凉而坚韧的枝条，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响了。

她走过去接起：“你好，林清然。”

“林律师，早。”电话那头传来郭涛沉稳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他似乎也已经到了办公室，“昨天发给客户的补充方案，方博士那边刚刚回复了，基本认可，但对其中两个数据引用的来源提出了质疑。资料我已经转发给你，我们可能需要尽快核实一下，最好在上午的进度会前统一口径。”

他的语速比平时略快，显然事情有些紧急。

“好的，我马上看。”林清然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核实需要一点时间，我们九点碰头如何？”

“可以。九点，小会议室。”郭涛干脆地应下。

挂断电话，林清然没有任何耽搁，立刻打开电脑，点开郭涛发来的邮件和附件。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昨晚充足睡眠带来的良好状态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很快抓住了问题的关键点，并开始在浩如烟海的数据库和案例库中搜索印证。

八点五十分，她已经初步完成了核实，并整理好了要点。拿着笔记本走出办公室，正好看到郭涛也从他的办公室出来，手里同样拿着文件和电脑。

两人在走廊里相视一笑。

“看来都准备好了？”郭涛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也察觉到了她今天格外好的气色。

“嗯，走吧。”林清然点头。

并肩走向会议室的路上，郭涛低声说了一句：“腊梅……精神多了。”

林清然侧头看他，笑道：“托它的福，睡得很好。”

简单的两句话，却让彼此都感受到了那份藏在繁忙工作下的、细微而真切的关怀。

新一天的战斗即将打响。但这一次，林清然觉得，自己充满了电，也充满了力量。无论前方是更复杂的谈判，还是更艰巨的挑战，她都已做好准备。

而这一次，她的身边，始终有一个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伙伴。这让她前行的脚步，更加坚定，也更加从容。

九点整，小会议室里，林清然和郭涛分坐会议桌两侧，电脑屏幕亮着，摊开的文件上布满笔记。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整齐的光影。

“这两个数据，”林清然指着屏幕上高亮的部分，“一个来源于目标公司去年提交给FDA的临床试验二期总结报告，另一个是第三方行业分析机构对同类技术市场规模的预测。来源本身没有问题，但方博士质疑的是我们引用的‘解读角度’。”

郭涛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目光专注：“他具体质疑什么？是认为我们过于乐观地 extrapolate了数据，还是对潜在风险提示不足？”

“两者都有。”林清然调出方博士回复邮件的原文，“他认为我们对临床试验数据的解读，忽略了对照组设置的局限性，可能导致对技术成功率的预估偏高；对市场规模的预测，则没有充分考虑政策突变可能带来的收缩效应。”

问题精准且专业，直指方案说服力的核心。这不是简单的数据核对，而是对底层逻辑和风险判断的挑战。

“棘手。”郭涛微微蹙眉，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叩，“但并非无法回应。临床试验的对照组问题，我们可以补充引用独立医学统计专家的审阅意见，强调在现有监管框架和临床实践下的合理性。至于政策风险……”

他沉吟片刻，“我们需要立刻拉上团队里的政策研究员，做一个简要但有力的敏感性分析，模拟在不同政策压力情景下，市场规模预测的波动区间，并论证我们预设的交易对价和盈利模型，即使在最悲观情景下，仍具有安全边际。”

思路清晰，应对策略既有防守，又有进攻。林清然立刻领会：“好。我负责联系医学统计专家，整理补充意见。政策敏感性分析，可能需要你和陈宇那边主导，数据要得快。”

“没问题。陈宇对这方面熟，我让他立刻着手，午饭前出初步框架。”郭涛利落地分配任务，同时看了一眼手表，“上午的进度会十点半开始，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来得及吗？”

“够。”林清然已经拿起手机，开始查找通讯录里一位常合作的顶尖生物统计学家，“专家意见主要是引用和整合，关键点我们已经抓准了。敏感性分析的核心参数我们也有现成的模型可以套用。”

两人不再多言，立刻分头行动。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低声通电话的简短交谈。

高效、专注、目标明确。这是他们最熟悉也最舒适的工作节奏。

九点四十分，林清然收到了医学统计专家发回的初步意见摘要，观点明确，支持了原有解读的合理性。她迅速将其整合到回复要点中。

九点五十分，郭涛那边，陈宇发来了政策敏感性分析的初步框架和几个关键数据图表，虽然还需细化，但核心结论已经清晰——即使在相对严苛的政策假设下，交易的商业逻辑依然稳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