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结束,两人并肩走出餐馆。冬夜的寒意扑面而来,与室内残留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郭涛很自然地走在外侧,稍稍挡住了些风。
“我送你回去?”他侧头问道。
“不用了,我开车了。”林清然摇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停车场的方位,“你也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消耗太大。”
“嗯。”郭涛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两人站在餐馆门口昏黄的灯光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短暂的沉默,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和不安,反而有种心照不宣的平和。
“对了,”林清然想起什么,“伯父伯母身体还好吗?还在八大处那边住?”
郭涛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些:“都挺好的。我爸退休后迷上了养花种草,我妈没事就去爬爬山,身体硬朗。就是……”
他顿了顿,嘴角带了点无奈的笑意,“老念叨我,说我工作太忙,不着家,个人问题也不解决。”
林清然听着,眼前仿佛能想象出那对和蔼又带着点传统期盼的老人模样。她记得以前去郭涛家,他父母对她很是喜欢,总是做一桌子菜。
“老人都是这样,我爸妈也差不多。”她微笑道,“这次回来,我妈看我整天扑在工作上,没少旁敲侧击。”
“看来我们处境相似。”郭涛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了然的笑意,随即又认真地问,“叔叔阿姨呢?都还好吧?上次听肖律师提了一句李教授身体有些小恙?”
“我妈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多休息,但她闲不住。”林清然提到母亲,语气里带着亲昵的无奈,“现在搬了家,环境安静些,她弄弄花草,也算有个寄托。我爸还是老样子,学校、家里两头跑,精神头足得很。”
“那就好。”郭涛点点头,语气真诚,“父母健康,是我们做子女最大的福气。”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话题自然围绕着父母、健康、北京的变迁。这些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对话,无形中又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一层。
他们不再仅仅是曾经的恋人和现在的同事,更是知晓彼此家庭近况、分享着相似生活烦恼的……朋友。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不早了,真该走了。”林清然看了一眼手机,“明天还要继续跟瑞康那边对接。”
“好。”郭涛不再坚持送她,只是很自然地说,“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
最后半句,他说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关切。
林清然心头一暖,点头应道:“好。你也一样。”
两人各自走向自己的车。林清然坐进驾驶室,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郭涛也走向不远处的一辆车,他步伐沉稳,身姿挺拔,在路灯下投下清晰的影子。
直到看见他的车灯亮起,缓缓驶离,林清然才深吸一口气,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上,车载音响依然安静。但她的心却不再像来时那般纷乱紧绷。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踏实感充盈着胸腔。
今晚的对话,像一场迟来了十一年的心灵对谈,不仅解开了旧日的心结,更为未来铺就了一条清晰而理智的道路。
他们选择了“慢慢来”。这是一种对彼此、对工作、也是对这段失而复得的关系最大的尊重。
手机在等红灯时亮了一下,是郭涛发来的消息:“已上车。你路上注意安全。”
简短,却让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她回复:“好。你也是。”
车子驶入西山别墅区,四周越发静谧。停好车,走进家门,父母果然还在客厅等她。
“回来啦?吃饭了吗?”李静宜放下手中的书。
“吃过了,和同事一起。”林清然换着鞋,语气轻快。
“同事?”林正浩敏锐地捕捉到女儿不同寻常的情绪,“哪个同事?男同事女同事?”
林清然失笑:“爸,您查户口呢?就是一起做项目的同事,工作太晚,一起吃了顿便饭。”她没提郭涛的名字,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时机未到。
“哦。”林正浩将信将疑,但看女儿神色虽有些疲惫,眼神却明亮放松,便也没再多问,“喝了汤再睡?你妈晚上又煲了汤。”
“好啊,正好有点渴了。”
厨房里,李静宜一边给女儿盛汤,一边看似随意地问:“清然,最近工作还顺心吗?和同事相处得怎么样?”
“挺顺心的。团队很给力,合作也愉快。”林清然接过汤碗,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妈,您别担心,我在君合挺好的。”
“那就好。”李静宜看着女儿,眼中是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我女儿这么优秀,到哪儿都能做好。就是……也别光顾着工作,该考虑的事情,也要考虑起来了。”
林清然知道母亲指的是什么,她低头喝着汤,含糊地应了一声:“知道了,妈。我心里有数。”
回到房间,洗漱完毕,躺进柔软的被窝。林清然拿起手机,看到郭涛在半小时前又发来一条消息:“已到家。晚安。”
只有三个字,却让她心头萦绕着一丝暖意。她也回复了同样的三个字:“晚安。”
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今天发生的一切像电影般在脑海中回放——激烈的推演,默契的配合,坦诚的晚餐,还有那些关于过去和未来的对话。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弧度。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她与郭涛之间,那扇紧闭了十一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隙。门后是未知,却也是久违的、令人心安的熟悉和吸引。
未来会怎样?瑞康项目能否成功?他们之间的关系又会走向何方?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但林清然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力量。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也不再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的选择和未知。
她有她热爱并为之奋斗的事业,有支持她的家人,现在,还有一个愿意与她“慢慢来”、并肩同行的……故人。
窗外的月光清冷依旧,林清然却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带着对明天、对未来的平静期待,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依旧准时唤醒林清然。与昨日清晨的紧绷不同,今日醒来,心头萦绕的是一种沉静而笃定的力量。
昨晚与郭涛的坦诚相对,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也更有勇气去面对新一天的挑战。
她依然挑选了干练的职业装,妆容精致。镜中的女人,眼神明亮,眉宇间除了惯有的锐利,似乎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早餐时,父母察觉到她今天明显更好的精神状态,都暗自松了口气。林正浩甚至哼起了小曲儿。
“爸,什么事这么高兴?”林清然笑问。
“看我女儿精神好,我就高兴。”林正浩乐呵呵地说。
驱车前往君合的路上,林清然打开了车载音响,播放的是一张轻快的钢琴曲专辑。阳光洒在车厢内,随着音乐的节奏,她的心情也明朗起来。
踏入办公室,迎面就遇到了史欣悦。
“清然,早啊!”史欣悦神采奕奕,“昨天推演大获成功,方博士那边反馈极好!今天开始正式接触,压力可不小,但咱们气势正盛!”
“早,史律。团队都准备好了。”林清然微笑回应,语气里是满满的自信。
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她看了一眼时间。与郭涛约好,今天上午九点半,两人需要就昨天推演后客户提出的几个新问题,再碰一次头,统一应对口径。
九点二十五分,她拿着笔记本走向约定的会议室。在走廊拐角,与同样走来的郭涛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
郭涛今天换了一套炭灰色的西装,衬得他更加沉稳挺拔。他看到林清然,脚步微微一顿,眼眸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他眼中没有了昨日的试探和犹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仿佛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只有她能读懂的暖意。
“早。”他率先开口,声音平和。
“早。”林清然也微笑着回应。
没有多余的寒暄,但两人之间流动的气氛,却与往日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种“我们已达成共识”的坦然。
并肩走进会议室,关上门。窗外是CBD林立的高楼和冬日清澈的蓝天。
“昨天方博士最后提到的那个‘技术估值回溯调整机制’,客户今天一早又发邮件来追问细节了。”郭涛直接切入工作,将打印出来的邮件递给她,“他们担心在极端市场波动下,这个机制会导致最终对价严重偏离预期。”
林清然快速浏览邮件,眉头微蹙:“这个担忧有道理。我们最初的设计更多考虑了技术里程碑达成的影响,对宏观市场风险的覆盖确实不足。”她沉吟片刻,“或许可以在机制中加入一个‘市场波动调节因子’,参照特定行业指数在一定时期内的表现,对最终调整幅度进行二次修正,设置上下限。”
“这个思路可行。”郭涛立刻领会,拿起笔在白板上快速勾勒起来,“调节因子可以设计成非线性的,在市场极端波动时发挥更强的平滑作用,但又不至于完全抹杀技术价值本身的变化……”
两人很快沉浸在专业的讨论中,思维碰撞,火花四溅。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种碰撞少了些针锋相对的紧绷,多了些水到渠成的默契。
他们能更快地理解对方的意图,更顺畅地补充对方的思路,甚至在一些复杂问题的解决路径上,几乎能同时想到相似的点子。
这是一种基于绝对专业信任,又因昨晚的坦诚而更加润滑的协作状态。
一个小时后,解决方案初步成型。两人又仔细核对了一遍逻辑和细节,确保无懈可击。
“就这么回复客户。”郭涛放下笔,看向林清然,眼中带着赞许,“你这个‘市场波动调节因子’加得很巧妙,既回应了客户担忧,又没有削弱我们原有方案的核心优势。”
“是你先抓住了问题的本质。”林清然谦逊道,但眼角眉梢也带着笑意。这种被理解和肯定的感觉,在专业领域尤为珍贵。
正事谈完,郭涛没有立刻起身离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林清然脸上,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些:“昨晚休息得还好吗?”
“挺好。一觉到天亮。”林清然如实回答,也看向他,“你呢?看你眼下还有点阴影,是不是又熬夜看资料了?”
郭涛没有否认,只是淡淡笑了笑:“习惯了。新发的那个美国商务部实体清单更新,有几个边缘案例可能波及我们目标公司的上游供应商,得提前研究清楚。”
他总是这样,将庞大的压力和责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林清然心中微动,既佩服他的敬业,也泛起一丝细微的心疼。
“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她轻声说,顿了顿,补充道,“这可是‘战友’的忠告。”
郭涛闻言,眼中笑意加深,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的一丝倦色。“好,听‘战友’的。”他应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调侃的轻松。
这个小小的互动,让会议室里严肃的气氛瞬间松快了许多。
“对了,”郭涛像是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包装简约的纸盒,推到林清然面前,“昨晚回家路上,看到花店还没关门。”
林清然微微一怔,打开纸盒。里面不是娇艳的鲜花,而是几枝精心挑选的、含苞待放的腊梅枝条。
鹅黄色的花苞小巧玲珑,散发着清冽幽远的冷香,与窗外冬日的景致格外相配。枝条旁还附了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是郭涛熟悉而挺拔的字迹:“腊梅耐寒,香自苦寒来。共勉。”
没有署名,没有更多言语。
林清然的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含蓄却用心的礼物,轻轻撞了一下。她抬起头,对上郭涛温和而专注的目光。
“谢谢。”她拿起一枝腊梅,放在鼻尖轻嗅,那清冷的香气仿佛能涤荡一切疲惫,“很香。也很……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