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陈宇睡得很不安稳。每一次护士过来帮他换输液瓶的时候他总会惊醒,却因为怕吓到对方不敢发出声音。
好难熬的一个晚上啊,他就那么默默的躺着,等护士过来再换一次输液瓶,等黎明的到来。黎明什么时候来呀,黎明还会来吗?
终于,陈宇在护士再次过来换输液瓶的时候开口了:“麻...麻烦能给我扎左手吗?我想写字。能给我一支笔和一张纸吗?咳,咳咳”
陈宇的声音十分沙哑,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护士显然是被他吓了一跳,却也马上点了点头,给他换了个针头,打开了灯。
陈宇眯着眼慢慢适应了刺眼的光线。即便把针头换到左手,陈宇的右手也有些抬不起来。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还能动,但是虚弱的不行。
肯定已经过12点了,今天是妈妈头七。他想为妈妈写些什么,悼念一下。此时他突然想起李煜的一首词“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也许是这一句触动了他,陈宇也要为妈妈填一首虞美人。
陈宇先在纸上写下“虞美人·悼亡母”这6个字,歪歪斜斜,像是小学生写的。但也好过昨天那团黑疙瘩一样的签名。陈宇的眼睛格外干涩,或许是这几天眼泪流的太多的缘故。他闭上了眼使劲想着怎么填好这首词。因为他从18岁开始一直学的都是理科,对这种文学类的东西一时间束手无策。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句“一朝祸事如山倒,世事皆难料。”想到这句之后,他仿佛又找到了初高中时写作文的感觉。他便试着写下去“熵增空屋独寂寞,未得福报空一生奔波。锅碗瓢盆如往昔,只是炊烟稀。黑洞彼岸光锥外...”后一句应该填什么呢?陈宇突然卡住了。他抓耳挠腮一阵,还是没想好最后一句9个字应该写些什么。
他突然想到一个很贴切的词:量子纠缠。一个量子与另一个量子发生关联之后,无论他们相隔多远,对其中一个量子的测量都会瞬间决定另一个的状态。可是现在他与妈妈的关联被命运斩断了。陈宇默默在纸上写下最后一句“量子纠缠徒增心中哀。”然而不知为何,写这句的时候,手比以前更抖。啪嗒,一滴泪砸在句号上,让这个圆满的句号污作一团。
啪嗒,啪嗒,啪嗒...更多泪水打在这张纸上。陈宇连忙拿来卫生纸,却不是擦脸,而是小心翼翼的擦拭那张像小学生作业一样的纸。上面的字迹却早已被泪水晕开,擦不干净了。最后,别的字早已晕染不清,哀字却完后无损的立在纸上,哭丧着脸看着他。
陈宇破罐子破摔般把纸揉做一团丢在地上。片刻后,却还是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展平,仔细叠好。他突然想为妈妈写一篇文章,头七这天虽然不能给她烧纸,但至少哀悼一下她。
陈宇只沉思了几瞬,便动笔流畅的写下去。他的字潇洒却不甚好看,狂放地摆在纸上,像是要冲破白纸边缘的束缚。
刷刷刷,笔尖流畅的在纸上舞动着,陈宇下笔那么重,好像是要把自己的愤恨发泄到这张纸上似的。他在纸上写道:
李梅,女,50岁。大家在提起她的时候,都知道她是陈建国孀妻,陈宇妈妈。却有谁记得她自己的名字?她叫李梅。她为了家庭奔波一生,却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回
五十个春秋戛然而止。这朵梅花,凋零在了春天来临之前,凋零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一个人的命,改变了两个人的命。
如果她没有走上那条斑马线呢?如果那天下午没有人找她挪车呢?没有如果。命运这个东西啊,好不讲理,在祂这里,没有如果。
一朵梅花,却生在阳春三月,冬天盛放的梅花是多么渴望春天的光明。世人皆说梅花坚韧顽强,可梅花的苦楚又有谁看得见?她的刚强只不过是为母则刚的表象罢了。
李梅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刚过知天命之年,难道这就是她的天命吗?
妈妈,有的时候知道的太多反而是一种折磨。我宁愿活在美好的幻想中,永远不要明白这个残酷的真相啊...
陈宇,这个名字是她希望他探索这广袤宇宙,但她怎么会知道,这所谓宇宙只是一场游戏罢了。一个NPC的命,轻飘飘的消失了,又有谁会记得呢?
写到这里,陈宇笔尖微顿,用力地写下两个扭曲、颤抖的字,力道之大要把纸划破。
我会!
写完这些后,陈宇把纸折好妥贴的放到一边,就关了灯。
“妈妈,”陈宇看向窗帘呢喃道,“黎明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