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晨六点半，纽约的天还是铁灰色的。我从皇后区带来的旧闹钟在床头振动，像一颗不甘沉默的心脏。蹑脚下楼时，整栋房子还在沉睡，只有厨房的自动咖啡机预启动了，发出低沉的嗡鸣和豆子研磨的焦香。

但我没去厨房，我穿过铺着波斯地毯的走廊，推开一扇虚掩的门是昨天没来得及参观的书房。三层挑高，橡木书架顶到天花板，需要移动梯子才能取到上层的书。空气里有皮革、旧纸和一点点防蛀樟木的味道。落地窗外是个巴掌大的私人庭院，一棵瘦骨嶙峋的枫树在晨光里伸展枝桠。

我径直走向窗边那张沉重的胡桃木书桌。桌面干净得过分，只有一盏蒂凡尼台灯，一台合着的MacBook，和一个黄铜镇纸。我拉开中间的抽屉。

空的。除了三支未拆封的万宝龙钢笔。

我又拉开左边抽屉。几份印着“耀氏控股”抬头的文件。份护照复印件他的照片比现在青涩些，眼神里有种刻意绷着的冷峻，还有一本塞在深处的SAT官方指南，书脊崭新，但内页的阅读部分用荧光笔画满了线，空白处有细密的英文笔记。我翻到一套模拟题的答案页，正确率确实卡在瓶，文学和历史类文章错得多，科学和社科类几乎全对。

李白分析型阅读者，而非感受型。

我默念，合上书，就在这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我没有立刻转身，手指在光滑的书脊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推回抽屉。金属滑轨发出细微的“咔哒”一声。

曜我以为偷窥癖是宾大法学院的特产。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醒的微哑。他穿着深灰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李白我又不读法，你想错了

曜是吗？

李白不然

我转过身，背靠书桌

李白你的阅读习惯很理工科，看到隐喻和象征就绕路走，只想抓事实和论点，但SAT文学篇目，尤其是诗歌，专杀你这种思维。

他靠在门框上，呷了一口咖啡，没否认。

曜上一个陪读说，多背点单词就行。

李白上一个陪读带你去听爵士了。

我走到书架前，指尖划过书脊。

李白你这里有不少诗集，艾略特，奥登，狄金森……精装初版，崭新得像标本。

我抽出一本《荒原》，翻开扉页，上面有个优雅的英文签名，送给Alex，愿文字照亮你的路。落款是某个我曾在文学杂志上见过的名字。

果然是有钱人啊。

什么都有

曜生日礼物

他简短地说，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书，插回原处。

曜没读过，也没打算读

李白……行

小少爷脾气

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晨光从他身后的高窗斜射进来，给他睡袍的丝绒边缘镀上金线。咖啡的香气在我们之间缭绕。

曜感觉到了荒谬

曜我父亲每年给我姐学校大捐一座图书馆，而我现在要坐在这里感觉诗歌，为了在那个可笑的考试里多拿五十分

李白不是五十分

李白那考试还是要过的

他以为呢

其实安慰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