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赫玛尼诺夫的音符如暴雨般砸向天花板时,我正蹲在冰箱前。不锈钢门上模糊映出我的影子,像一株被移栽到温室却尚未服水土的植物。冷藏柜的光是惨白的,照见码放整齐的有机牛奶、贴着日文标签的矿泉水,以及用玻璃盒分装好的、仿佛实验室标本的和牛。没有葱,也没有芹菜。角落里有半盒鸡蛋,日期是昨天的。
我煎了两个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又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小罐新加坡带来的辣酱,拧开时,辛辣的气息劈开空气里过分精致的雪松香。这是我的秘密宣誓,用味蕾记住自己从哪里来。
端着盘子走向餐厅时,琴声戛然而止,林少爷靠在三角钢琴边,指尖还搭在琴键上,侧脸被落地灯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我手里的盘子,目光在那抹刺眼的红酱上停留了一秒。
曜你自己吃
李白?
李白你不喜欢吃?
曜……
他说完,转身从酒柜里取了瓶气泡水,玻璃瓶身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曜我吃过晚餐了
……
李白哦,好吧
他在我对面的高背椅坐下了,长餐桌宽得能躺下一个人,我们各据一端,像谈判双方。
曜合同看了吗
李白看了,每周六天,每天四小时学术辅导,两小时中文,你的目标院校是?
曜哥伦比亚,或者布朗
他喝了口水,喉结滑动。
曜我父亲更倾向哥大,离家族办公室近
我点了点头
李白SAT目前分数?
曜1420
他说这个数字时,下颌线微微收紧
他甚至还挑了挑眉
我下意识又想起来了,他在高中时候,老会这样对,一骄傲,又是这个表情。
曜阅读部分拖后腿
我点点头,咬了口煎蛋。辣酱灼烧着舌尖,带来一种近乎痛感的清醒。
李白阅读不是词汇量,是逻辑你读《纽约客》吗?
耀挑了挑眉,像是惊讶于这个问题。
曜有的时候会看
李白从明天开始,每天读两篇长文,写摘要给我,用中文写
这似乎取悦了他。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是微笑,是某种觉得有意思的评估。
曜你比上一个陪读严厉,他是伯克利的学生,总想带我去听地下爵士
我擦掉嘴角的辣酱。
李白我又不是来带你听爵士的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呼啸着远去。纽约的背景音从未停歇,他注视着我,那双被伊顿公学和曼哈顿灯火淬炼过的眼睛,此刻褪去了一些疏离,露出底下真实的好奇。
曜你为什么要接这份工作?
曜你明知道……我跟你。
我老是在装傻这方面有天赋,我承认。
壁炉里的电子火焰无声地摇曳,我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李白因为华尔街不会预付我母亲下一年的靶向药费用
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解法。
李白而你们的合同会。
沉默在长桌上蔓延,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深蓝色的夜幕,那里有对面公寓楼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盏灯下大概都有一个故事,关于野心,关于生存,关于不得不做的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