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回到宿舍的过程像一场默剧。
唐美渡推开门的瞬间,江皓月正蹲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出诡异的笑声;向暖则在书桌前安静地熨烫一条丝巾,蒸汽氤氲上升,让她的紫色短发显得有些朦胧。
“渡渡!”江皓月头也不回,“你快来看论坛!你和简喜的CP楼已经盖到八千层了!有人拍到了你们下午一起从图书馆侧门出来的照片——虽然隔了五十米远还糊得像座机拍的,但评论区已经脑补完八十万字虐恋小说了!”
向暖关掉蒸汽熨斗,转身看她:“你脸色不太好。下午去哪儿了?”
“图书馆。”唐美渡把包挂在门后,声音平静,“睡着了,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见什么了?”江皓月终于转过椅子,黄色长发乱糟糟地披着。
“……冰。”唐美渡顿了顿,“很多很多的冰,还有花。”
向暖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但手很凉。”她的指尖温暖,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唐美渡忽然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正常的温度触碰她。
下午在冰原,简喜的手,和她自己一样冷。
“没事。”唐美渡笑了笑,走向自己的书桌。拉开抽屉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枚樱花书签被她用纸巾小心包好,放在了一本厚重的《神经科学原理》里。
书的第307页。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页码。
但她就是记住了。
“对了渡渡,”向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文化祭的班级企划,班长说让你负责甜品屋的部分。简喜他们班负责鬼屋,可能会需要协调场地时间……”
“简喜会参加这种活动?”唐美渡下意识问。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刻意。
但江皓月没察觉,兴奋地接话:“据祁沸的小道消息——简喜被他们班女生集体投票‘推荐’进了执行组,因为脸能拉客。不过祁沸也说,简喜本人看起来完全没兴趣,今天班会上一直在纸上写奇怪的符号。”
“符号?”
“嗯,像某种数学公式,但又不太一样。”江皓月比划着,“祁沸偷偷拍了张模糊的,发我了,我看不懂。”
唐美渡接过江皓月的手机。
照片确实很糊,是从教室后排偷拍的简喜的侧影。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确实写满了一串串符号。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编程代码,而是一种……
她认识。
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琉璃京的“基础纹章”,用于稳定简易术式。照片上那几行,是一个标准的“气息遮蔽”术式的拆解练习——他在复习。在人间,用最笨拙的方式,复习那个世界的基本功。
“可能是某种艺术字吧。”唐美渡把手机递回去,语气轻松,“转学生嘛,总有点特别爱好。”
她转身去拿洗漱用品,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确认——下午的一切不是梦。那个银发少年真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真的和她共享着某种沉重的过去,而现在,他正在为可能到来的危机做着准备。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02
接下来一周,日常的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痕。
裂痕一:唐美渡开始频繁地“看见”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周二上午,宏观经济学课上,她无意间瞥见前排女生的影子——在投影仪强光下,那影子本该是深灰色,但边缘却泛着极淡的、墨水般的紫色。并且,当女生低头记笔记时,她的影子头部位置,会延迟零点几秒才做出相应动作。
就像……影子和本体不是完全同步的。
周三中午食堂,她看见一个穿着篮球服的男生,他走过的地方,空气中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金色光尘,像萤火虫,但周围的人似乎都看不见。
周四傍晚,她在图书馆再次遇见了那种“蚀”。准确说,是蚀的痕迹——三楼社科区最里侧的书架角落,有三本书的书脊上,残留着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的污渍。凑近闻,有铁锈和腐烂花朵的混合气味。
她用纸巾擦掉了那些污渍。过程中,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仿佛污渍本身带有某种微弱的腐蚀性。
裂痕二:简喜的“异常”开始被更多人注意。
不是明显的怪异,而是细节。比如他永远不吃学校食堂的肉类,只吃素食窗口和水果;比如他体育课选修了游泳,但第一次下水就引发了泳池灯光电路故障;比如有女生鼓起勇气送他手工饼干,他接过,礼貌道谢,然后转身就递给了路边的流浪猫(猫吃了,没事,但女生哭了一下午)。
最微妙的是祁沸带来的消息。
周五晚上,向暖被祁沸约去看电影,回来后若有所思。
“祁沸说,”她一边拆头发上的珍珠发卡一边说,“简喜这几天在打听学校地下管网系统的图纸。”
“管网?”江皓月从床上探出头,“他要干嘛?挖地道?”
“说是研究建筑结构,兴趣使然。”向暖把发卡放进丝绒盒子,“但祁沸觉得不对劲——简喜问得太具体了。特别是图书馆地下的那部分,他问了通风井的深度、备用发电机的型号,还有……”
“还有什么?”唐美渡问。
“三年前那场小规模地震后,学校有没有对地下进行过加固勘探。”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三年前。又是三年前。
唐美渡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A大校史年鉴(2018-2023)》。翻到2019年秋季那一章,果然有记录:
【2019年10月15日,本市发生里氏3.5级轻微地震,震中位于大学城西北方向。我校图书馆地下一层出现局部地面裂缝,无人员伤亡,经加固后已恢复正常使用。】
她盯着那个日期。
10月15日。和她每月消失的日子数字相同。而且三年前——正是简喜所说的“血月事件”时间。
“咚咚咚。”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
门外站着宿管阿姨,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快递盒:“唐美渡同学,你的快递。寄件人信息没填全,但收件人是你。”
盒子很轻。唐美渡道谢后关上门,在书桌前拆开。
里面没有商品,只有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用银色钢笔画的一幅简易地图——A大校园平面图,其中图书馆的位置被圈出来,旁边标注了一个时间:
【5月15日,23:00】
以及一行小字:
【别带别人。】
笔迹锋利冷静,是她见过的。
简喜的字。
03
裂痕三:照片。
周六下午,向暖在整理旧物时,从一本高中纪念册里滑出一张泛黄的合影。
“这是我爸妈以前工作的儿童福利院,”向暖把照片递给唐美渡,“七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偶尔会去那里做义工……你看这个角落。”
照片上是二十几个孩子的合影,背景是一栋有些老旧的白色建筑。孩子们笑得很开心,前排蹲着的几个老师模样的人里,唐美渡认出了年轻些的向暖母亲。
而向暖手指的位置,是照片最右侧的角落。
那里站着两个没有看镜头的孩子。
女孩约莫十岁,粉色长发扎成双马尾,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白色连衣裙,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在发光。
男孩站在她斜后方半步的位置,银白色短发,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他没有看镜头,也没有看女孩,而是侧着脸,警惕地看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照片像素不够高,看不清他的眼睛颜色,但那个侧脸的轮廓——
“这是……”唐美渡的呼吸屏住了。
“像简喜,对吧?”向暖轻声说,“尤其是这个下颌线条。但这个女孩……”她顿了顿,看向唐美渡,“她的发色,和你一模一样。”
不是像。
唐美渡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她。七年前的她。那个眼神,那种微微蹙眉的表情,甚至左眼角那颗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问过我妈了,”向暖继续说,“她说福利院那几年确实收留过一对特别的孩子,是派出所送来的,说是走失,但查不到任何身份信息。女孩很安静,男孩几乎不和人说话,两人总是待在一起。但大概三个月后,他们就被人领养走了。”
“领养人信息呢?”
“福利院的记录……被水泡过,模糊了。”向暖说,“我妈只记得,来领养的是一对气质很好的夫妇,开黑色轿车,手续齐全,但没留下具体联系方式。”
黑色轿车。唐美渡想起家里的老相册——父亲唐铭意年轻时,也有一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母亲倩时鸢抱着还是婴儿的她坐在副驾驶,笑得很温柔。
“这张照片,”唐美渡抬起头,“能给我吗?”
向暖看着她,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点头:“你拿去吧。不过渡渡……如果这真的是你和简喜,那你们七年前就认识。为什么现在像陌生人?”
唐美渡捏着照片的边缘。
为什么?
因为契约。因为遗忘。因为有人把他们的过去,连根拔起,种进了虚构的土壤。
“我不知道。”她说出了部分实话,“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04
5月14日,文化祭前一天。
唐美渡在甜品屋的筹备现场忙碌了一整天。她负责的“樱花奶冻”需要提前制作基底,她和几个同学在料理教室待到晚上九点。离开时,教学楼已经空了。
走廊的声控灯年久失修,忽明忽灭。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然后,她听见了第二种脚步声。
很轻,很规律,从后方传来,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唐美渡没有回头。她加快脚步,那脚步声也加快;她放慢,对方也放慢。像影子,或者说,像在“校准”她的节奏。
她拐进通往侧楼梯的岔路。脚步声依旧跟随。
楼梯间的灯全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荧光牌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唐美渡走到二楼与三楼之间的平台时,停下了。
“出来吧。”她说。
没有回应。
但她“看见”了——就在下方转角处的阴影里,一团人形的、边缘模糊的暗影,正缓缓“浮”出来。不是实体,更像某种能量凝聚体,头部位置有两个空洞的、发着微光的红点。
和冰原上的蚀相似,但更稀薄,更像一个……投影。
“谁派你来的?”唐美渡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冷静,仿佛身体里某个沉睡的部分正在自动处理这种场景。
暗影没有回答。它开始上浮,贴着墙壁,像壁虎一样朝她“爬”过来。所过之处,墙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唐美渡后退一步,背靠墙壁。她的手摸到了墙上的消防栓玻璃柜。
下一秒,暗影扑来!
她没有思考,身体先于意识行动——侧身、下蹲、肘击消防栓玻璃!玻璃碎裂的巨响中,她抓起里面的消防斧(塑料训练用,但很重),抡圆了砸向那团暗影。
没有物理碰撞感。
斧头穿过暗影,砸在墙上。但暗影却像是被某种“震动”干扰了,形体瞬间溃散了三分之一,发出无声的尖啸。
它退缩了,迅速向楼下飘去。
唐美渡没有追。她喘着气,看着消防斧——斧刃上沾着几缕暗红色的、正在蒸发的气态物质。
和图书馆书脊上的污渍一样的气味。
她扔掉斧头,转身跑上楼梯。一直跑到五楼的天台入口,推开门,夜风扑面而来。
天台空旷无人。她背靠水箱,缓缓滑坐在地上,手还在抖。
不是害怕。
是兴奋。
一种原始的、近乎暴力的兴奋感,从血液深处涌上来。刚才那一瞬间,她不是A大校花唐美渡,而是别的什么——更锋利,更本能,更擅长战斗的东西。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屏幕上是陌生号码的短信:
【遇到麻烦了?】
她回复:【你监视我?】
几秒后:【感应到异常能量波动。位置,教学楼西侧楼梯间。是你吗?】
唐美渡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她打字:【是我。我打了它。】
对方沉默了更久。
然后发来:【用什么?】
唐美渡拍了张地上消防斧的照片发过去。
这次,回复快得惊人:【……你当年近战课成绩果然是A。明天晚上,23点,图书馆正门。记得带书签。】
她盯着最后三个字。
书签。他知道她保留了信标。
唐美渡抬头看向夜空。明天是15号,月圆之夜。也是简喜在地图上标注的时间。
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05
回宿舍的路上,唐美渡绕道去了图书馆。
不是进去,只是站在正门前的广场上,看着那栋在夜色中沉寂的建筑。三年前的地震裂缝已经修补,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崭新、坚固、寻常。
但她知道,在它的地基深处,埋着一块能颠覆世界认知的碎片。
以及一个倒悬的、等待被唤醒的城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简喜发来的第二条短信,内容出乎意料:
【今天的事,谢谢你。】
唐美渡不解:【谢什么?】
【谢你证明了,即使记忆被清洗,本能还在。】 他的回复很快,【你是玫瑰座下最好的编织者,也是第七区最快的刀。欢迎回来,唐美渡。】
夜风吹起她的粉色长发。
她看着屏幕上的字,胸口某个冰冷了很久的地方,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她按灭屏幕,转身离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影子的边缘,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极细微的、粉色的光尘,正在缓慢飘散。
像一朵即将绽放的玫瑰,在无人知晓的夜色里,悄然舒展第一片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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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5月15日,文化祭最高潮的夜晚,唐美渡与简喜重返图书馆地下。他们将直面第一块心琉璃碎片,以及守护碎片的“蚀”群。而在战斗最激烈时,唐美渡的记忆枷锁将被强行冲破第一层——她将看见三年前,简喜浑身是血地跪在她面前,对她说出的那句被遗忘的誓言。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