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梅雨季,雨丝如愁绪,缠缠绵绵落了半月。
沈清辞立于画舫窗前,指尖轻叩微凉的窗棂,望着窗外被烟雨晕染的秦淮河。两岸画舫凌波,丝竹声透过雨幕传来,依稀带着几分靡靡之音,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清寂。自离京华已有三月,那日宫门前的决绝犹在眼前,而如今,她虽暂得自在,心却似被无形的线牵引,总绕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绕着那个身着玄色龙袍的人。
“小姐,外头风凉,仔细着凉。”侍女晚晴捧着一件素色披风,轻步上前。
沈清辞回身,接过披风拢在肩头,锦缎上绣着的暗纹梅枝在昏灯下若隐若现。“可有北来的消息?”她声音轻柔,却难掩一丝急切。
晚晴摇摇头,将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递到她手中:“还未。不过方才码头的船家说,近日北方战事稍缓,驿路应是通畅了,想来书信不久便至。”
沈清辞捧着茶盏,指尖感受着暖意,心中却仍是空落落的。她与萧彻,一个避于江南水乡,一个困于帝王朝堂,中间隔着千山万水,更隔着无数身不由己。那日她以“体弱需静养”为由,请辞离宫,萧彻虽面色沉凝,最终却还是准了。她知道,他是念着旧情,亦是明白,留在宫中,她只会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徒增牵绊。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噼啪作响地敲打着船窗,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心事。沈清辞放下茶盏,走到案前,案上摊着一张素笺,笔墨早已备好。她提起狼毫,笔尖饱蘸浓墨,却迟迟未能落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不知该从何说起。是问他朝堂是否安稳?还是诉自己日夜相思?终究,都化作一声轻叹。
正当她失神之际,晚晴忽然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小姐!北来的信使到了,说是有您的书信!”
沈清辞猛地抬头,眼中瞬间亮起微光,起身时险些带翻案上的砚台。“快呈上来!”
晚晴连忙将一封封缄的信函递上,信封是玄色锦缎所制,封口处印着萧彻的私人印鉴,熟悉的龙纹图案,让她心头一暖。她颤抖着指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素笺,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她日思夜想的笔锋。
“清辞吾爱:见字如晤。”
开篇四字,便让沈清辞的眼眶泛起潮热。她强忍着眼眶,继续往下读。信中并未多言相思,只说朝堂诸事繁杂,边境已暂无大碍,让她安心静养,勿要牵挂。末尾却提了一句:“江南梅熟,忆昔年共赏青梅,今独酌月下,盼君早归。”
短短数语,却似有千斤重,压得她心口发紧。她能想象出他在深夜批阅奏折后,独自立于宫墙之上,望着明月思念自己的模样。那个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如今已成了运筹帷幄的帝王,肩上扛着万里江山,心中却仍为她留了一方柔软。
“小姐,您怎么了?”晚晴见她眼眶泛红,连忙递上帕子。
沈清辞接过帕子,拭去眼角的湿意,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抹浅笑:“无事,只是许久未见他的字迹,有些感慨。”她将书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锦囊之中,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就在此时,画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船家的吆喝声。晚晴连忙掀帘查看,片刻后匆匆回报:“小姐,是巡盐御史的人,说是奉了大人之命,前来探望您。”
沈清辞眉头微蹙。她离京之后,刻意低调行事,便是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如今巡盐御史突然派人前来,不知是何用意。“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官服的差役走进舱内,拱手行礼:“小人见过沈小姐。我家大人听闻小姐在此静养,特命小人送来些薄礼,还请小姐笑纳。”说罢,便示意身后的人将礼盒呈上。
沈清辞目光扫过礼盒,心中警铃大作。巡盐御史是当朝丞相的亲信,而丞相与她沈家素有旧怨,此次送礼,恐怕并非真心探望。“大人客气了,无功不受禄,这些礼物,还请带回。”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差役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赔笑道:“小姐不必客气,我家大人只是一片心意。况且,大人还托小人带句话给小姐。”
“哦?什么话?”沈清辞端起茶盏,掩饰着心中的戒备。
“大人说,”差役压低了声音,“京城风云变幻,沈氏一族的安危,全系于小姐一念之间。若小姐肯回心转意,劝说萧将军(注:萧彻未登基前的封号)与丞相合作,大人定会保沈氏平安。”
沈清辞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汤险些洒出。果然,他们还是不肯放过她。沈家世代忠良,却因卷入储位之争,险些满门抄斩,如今她好不容易脱身,他们却仍要将她拖入这泥潭之中。
“回去告诉你家大人,”沈清辞放下茶盏,语气冰冷,“沈氏一族,行得正坐得端,无需他人庇护。至于合作之事,休要再提。”
差役脸色一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清辞凌厉的目光逼退。“晚晴,送这位差爷出去。”
“是,小姐。”晚晴上前,毫不客气地将差役请了出去。
舱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心中一片纷乱。她知道,此次拒绝,定会引来丞相的不满,沈家或许又将面临危机。而远在京华的萧彻,是否能护住沈家?
忽然,她想起萧彻信中的一句话:“虽隔千里,吾必护你与沈家周全。”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坚定。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她都不会妥协。她要在江南站稳脚跟,暗中收集丞相谋逆的证据,助萧彻一臂之力,也为沈家洗刷冤屈。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沈清辞走到案前,再次提起狼毫,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迹:“雁归有期,心随君去;风雨同舟,静待花开。”
她将书信封好,交给晚晴:“速将此信送往京华,务必亲手交给萧彻。”
晚晴接过书信,重重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到。”
看着晚晴离去的背影,沈清辞再次望向窗外。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归雁排着整齐的队伍,朝着北方飞去。她知道,这封信承载着她的思念与决心,也承载着两人共同的希望。
雁寄尺素雨敲窗,相思无尽路茫茫。但她相信,只要两人心意相通,同心协力,终有一日,他们能冲破所有阻碍,携手并肩,共赏京华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