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米兰飞回首尔的航班上,温以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瓷偶,裹着薄毯,一动不动地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眼眶残留的刺痛和心头一片冰冷的麻木。
朴志晟最后那冰冷疏离的眼神,那句“你可以回去了”,像淬了冰的刀子,反复凌迟着她本就残破不堪的神经。她跨越千山万水,冒着巨大风险,得到的不是一丝柔软或谅解,而是一道更加清晰的、划清界限的鸿沟。
也好。她想。这样也好。至少让她彻底死心,让她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挽回的。
飞机降落在仁川机场时,首尔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天色阴沉,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人无处可逃。金室长在VIP通道出口等着她,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一上车,隔绝了外界,金室长的怒火就压抑不住地爆发了,“私自离境!跑去米兰!万一被拍到怎么办?万一被公司发现怎么办?!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aespa?!”
温以安静地坐在后座,目光空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街景。金室长的咆哮像是隔着厚重的玻璃传来,遥远而不真实。
“说话啊!温以!”金室长看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朴志晟怎么样了?你见到人了?说了什么?”
“见到了。”温以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没有任何起伏,“他还活着。没死。”
金室长被她这种近乎冷漠的语气噎了一下,狐疑地看着她:“然后呢?你就这么跑回来了?”
“不然呢?”温以转过头,看向金室长,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留在那里等他赶我第二次吗?”
金室长愣住了。他从温以眼中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死寂。那不是一个刚刚见过重伤恋人(哪怕是冷战中的)后该有的眼神,那更像是一种心死之后的荒芜。
车厢内陷入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雨刷规律地刮擦着挡风玻璃的声音。
良久,金室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现在都不是任性的时候。公司明天上午要召开关于这次事故的最终内部会议,商讨处理方案和后续规划。aespa作为关联方,你作为……当事人之一,需要出席。你现在的状态,怎么应对?”
“我需要出席?”温以的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以什么身份?拖累队友的队友?还是害前辈受伤的罪魁祸首?”
“温以!”金室长低声喝道,“注意你的言辞!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我没有闹情绪。”温以平静地反驳,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室长,你觉得,在明天的会议上,会有人替我们说话吗?替‘朴志晟和温以’说话?还是说,会议的真正目的,是决定如何把我们这个‘麻烦’妥善地、体面地处理掉?”
金室长再次语塞。他看着温以冷静到近乎冷酷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次米兰之行,似乎让这个他一直觉得需要保护、有时甚至有些鲁莽的女孩,一夜之间长大了,或者说……变得陌生了。她不再是被动承受的那一方,她的眼神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簇冰冷的、危险的火焰。
“公司有公司的考量……”金室长试图解释。
“我知道。”温以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所以我需要准备一下。室长,能帮我联系一下……法务部的姜敏书顾问吗?就说,关于艺人权益保障的一些细节,我想请教她。以aespa成员的身份。”
金室长眉头紧锁:“姜敏书?你怎么认识她?她虽然是法务部的首席,但很少直接参与艺人事务……”
“偶然听过她的讲座,觉得她关于合约和权益的见解很独到。”温以面不改色地撒着谎,“现在这个情况,多了解一些,总没有坏处。毕竟,”她顿了顿,看向金室长,“明天会议上,我可能……需要说点什么。”
金室长心头一跳,审视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温以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缓缓地说:“室长,你说得对,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所以,我们得做点实事。为了aespa,也为了……所有认真工作却可能被牺牲掉的人。”
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里面燃烧着金室长从未见过的决心。那决心背后,是米兰病房里冰冷的绝望浇灌出的、带着刺骨的寒意的花朵。
金室长沉默了很久,最终,在温以毫不退缩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我会帮你联系。但温以,记住,凡事三思而后行。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可能没有回头路。”
“我知道。”温以轻声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连绵的雨幕,“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回到宿舍,温以谢绝了队友们关切的询问,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她洗了个热水澡,试图驱散从骨髓里透出的寒意,但收效甚微。她打开电脑,连接上加密网络(姜敏书提供的),开始整理思绪,梳理从姜敏书那里得到的信息,以及自己掌握的那些零碎的“证据”——偷拍视频的拷贝,网络恶意引导的痕迹截图,甚至包括她对自己脚踝伤势反复的一些隐晦怀疑的笔记。
她不是为了指控谁,至少在明面上不是。姜敏书说得对,没有确凿证据的指控只会引火烧身。她要做的,是以受害者和利益相关者的身份,提出“合理质疑”和“明确诉求”。
深夜,一封来自姜敏书的加密邮件悄然而至。邮件内容很简短,附上了一份精简版的、关于大型活动安全保障流程的国际标准文件,以及一份SM娱乐内部相关制度的模糊框架(隐去了敏感部分)。还有一句话:
「明天会议,坐在你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的,是艺人统筹部的郑部长,他相对中立,且对‘海外特别项目部’最近的某些做法有微词。关键时候,可以尝试争取。另外,你的诉求,不要超过三点:1. 独立第三方介入事故调查;2. 公开并加强全体艺人的活动安全保障措施;3. 尊重并推进已公开承诺的艺人合作项目(可灵活表述)。记住,态度要冷静,诉求要合理,证据(暗示即可)要有力。你不是去吵架的,你是去……掀桌子的。祝好运。」
掀桌子。温以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也好。既然桌子底下已经脏污不堪,不如就掀开看看,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蛇虫鼠蚁。
她关掉电脑,躺到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放的,不再是朴志晟冰冷的脸,而是升降台故障的瞬间,是网络上恶毒的诅咒,是那些躲在暗处窃笑的面孔。
恨意,有时候是比爱更强大的动力。
同一时间,米兰,深夜。
朴志晟躺在病床上,毫无睡意。背部和肋骨的疼痛在夜晚变得更加清晰,脑震荡带来的眩晕感也未完全消退。但比身体疼痛更折磨他的,是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那张脸——温以红着眼眶、强忍着泪水、最后却绝望离开的脸。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那个画面,却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赶她走,是他能想到的、对她最好的保护。他现在自身难保,躺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眼睛。她的出现太危险,一旦曝光,之前所有的努力和忍耐都可能付之东流,她会承受比他此刻猛烈千百倍的攻击。
更重要的是,他无法面对她。无法面对她眼中的愧疚和担忧,无法面对那些还没来得及化解的隔阂和争吵,更无法面对……自己心底那疯狂滋生的、名为“后悔”的情绪。后悔那天的口不择言,后悔这些天的冷暴力,后悔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以为冷处理,拉开距离,是对彼此的冷静。直到看到她跨越千里、狼狈又倔强地出现在病房门口,看到她眼中瞬间亮起又迅速熄灭的光,他才惊觉,自己可能犯了多大的错误。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只能用更冷的姿态,将她推开,推向他认为的“安全地带”。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李室长发来的信息,关于明天韩国总部会议的一些简单通报,以及询问他的身体状况。朴志晟简短回复后,正准备放下手机,另一封邮件提示弹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由字母和数字随机组合的邮箱地址。主题空白。
朴志晟皱起眉头,本想直接删除,但鬼使神差地,他点了进去。
邮件没有正文,只有一个加密的附件文件,和一行密码提示:「你知道的地方,第一次见面。」
朴志晟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的地方,第一次见面……消防通道?练习生时期,他和温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谈,就是在公司那个堆满杂物的消防通道里,他撞见了因为偷加练而累得蹲在地上哭的她。
他尝试用那个日期,加上一些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细节组合,作为密码。
解密成功。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里面是几段视频文件和一些文档截图。视频正是温以收到的那段偷拍监控,还有另外几段,角度更隐蔽,拍到了那个“幽灵”一样的身影与某个穿着SM内部管理层制服的人在车库角落短暂接触(虽然脸部做了模糊处理,但身形和习惯性动作能看出是公司某位实权理事的助理)。文档截图则是一些经过处理的内部通讯记录片段,提到了“舆论引导”、“合作项目阻力”、“必要时采取非常手段”等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字眼。
邮件的最后,附上了一段手打的文字,没有署名:
「这些不足以扳倒任何人,但足以让你看清,你们面对的不仅仅是意外和流言。有人在系统性地针对你们,试图瓦解你们的合作和关系。温以xi正在独自面对这些,她的处境比你想象的更艰难。选择继续躺在病床上‘冷静’,还是做点什么,取决于你。但时间不多了。明天的会议,是关键。」
朴志晟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背部的伤口因为紧绷而传来剧痛,但他浑然不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和那些模糊却触目惊心的影像。
独自面对……处境艰难……
他想起她苍白的脸,红肿的眼,和最后离开时那挺直却单薄的背影。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因为骄傲和所谓的“保护”而将她推开的时候,她一直在承受着这些。
而他,竟然还对她冷言冷语。
巨大的愧疚和一种更强烈的、被愚弄的愤怒席卷了他。这场“意外”,这些流言,甚至可能包括他们之间关系的恶化,都可能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棋局?而他和温以,都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绝不可以。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伤口的撕裂痛楚,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他咬牙忍住,拿起手机,拨通了李室长的电话。
“室长,”他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明天韩国的会议,我需要参与。视频接入。另外,帮我准备一份声明,关于这次事故,关于后续合作,关于……我和温以。”
电话那头的李室长显然吃了一惊:“志晟,你的身体……”
“我没事。”朴志晟打断他,眼神锐利如刀,透过病房的窗户,望向东方那片尚未破晓的夜空,“有些话,必须现在说。有些账,必须现在算。”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那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是谁?姜敏书?还是其他隐藏在暗处的“盟友”?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棋盘已经摆开,棋子不再甘于被操控。
温以在首尔的冷雨中准备掀桌子。
而朴志晟在米兰的病床上,决定,拔剑。
隔着重洋,背对黑暗,两颗看似背离的心,却在这一刻,因为同一种愤怒和守护的欲望,悄然校准了方向,指向了同一个敌人。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