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temis咖啡馆隐匿在狎鸥亭一条种满银杏树的僻静小街尽头。门面是低调的深灰色,招牌很小,橱窗里陈列着几件充满艺术感的陶瓷器皿,不像咖啡馆,更像某个设计师工作室。
下午两点五十分。深秋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银杏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温以心头的寒意。她穿着不起眼的黑色卫衣和牛仔裤,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有偷拍视频的U盘,像是握着一块滚烫的烙铁,又像是抓住了一根不知是救命还是致命的稻草。
她站在街对面,观察了片刻。咖啡馆门口没有人,街道也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路人匆匆走过。玻璃窗后的情况看不真切。
去,还是不去?
未知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对方显然不怀好意,知道她的号码,知道朴志晟的事,甚至可能知道更多。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
但“救他”那两个字,像带着倒钩的毒刺,牢牢扎在她心里。万一……万一对方真的知道什么内幕?万一朴志晟的“意外”真的另有隐情?万一她能做点什么?
想到朴志晟躺在遥远的、不知名的医院里,伤情不明,而她被困在这里,除了等待和哭泣什么都做不了,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受够了。
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她压低了帽檐,穿过马路,推开了Artemis咖啡馆沉重的木门。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店内光线昏黄,飘散着浓郁的咖啡豆香和淡淡的爵士乐。客人不多,只有零星两三桌。最里面的卡座,被一面巨大的绿植墙半遮挡着,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一个穿着围裙、气质温婉的中年女店主从吧台后抬起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欢迎光临,一位吗?”
温以点点头,用目光示意了一下最里面的卡座。
女店主似乎心领神会,笑容不变:“那边有客人预定,您请。”
预定了。果然是这里。
温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尽量稳住脚步,绕过绿植墙。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看到那人的瞬间,温以的脚步猛地顿住,呼吸一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她想象中鬼鬼祟祟的偷拍者,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陌生人。
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女人。年纪看起来三十多岁,妆容精致得体,穿着剪裁优良的米白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姿态优雅地用小银匙搅拌着面前的黑咖啡。她的气质干练而沉稳,看起来更像是某个大企业的高级主管,或者……律师。
而且,这张脸,温以隐约有些印象。似乎在公司的某些内部会议,或者高层活动的背景里,见过一两次。
“坐吧,Won Yi xi。”女人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甚至没有用敬语,直呼了温以的名字。
温以僵硬地在她对面坐下,手心里全是冷汗。她强迫自己直视对方:“你是谁?”
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调出一份文件,然后将屏幕转向温以。
那是一份人事档案的首页。照片上,正是眼前这个女人。姓名栏写着:姜敏书。职位栏是:SM娱乐,法务与合规部,首席顾问。
法务部?温的心头疑云更重。SM的法务部门,怎么会用这种方式联系她?还牵扯到朴志晟的事故和所谓的“想害你们的人”?
“我是姜敏书。”女人收回平板,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锐利地审视着温以,“不用惊讶,也不用害怕。我今天找你,不是以公司职员的身份,而是以一个……看不下去某些事情继续发生的前辈,或许你可以理解为,盟友。”
“盟友?”温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我不明白。朴志晟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救他’是什么意思?他的伤……”
“他的伤,没有官方声明那么乐观,但也没有某些谣言那么糟糕。”姜敏书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中度脑震荡,背部肌肉和软组织严重挫伤,左侧第三、四肋骨骨裂。需要静养,短期内无法进行任何剧烈活动,但不会有永久性后遗症。”
听到具体伤情,温以的心先是狠狠一沉,随即又因为那句“不会有永久性后遗症”而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骨裂,脑震荡……他该有多疼。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温以警惕地问。
“我有我的渠道。”姜敏书不置可否,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比起这个,你更该关心的是,这场‘意外’,是怎么发生的。”
温的心提了起来:“不是设备故障吗?”
姜敏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设备故障?当然,官方报告最后一定会这么写。升降台的某个液压锁止装置‘恰好’在那个时候失灵了。很合理,不是吗?”
“恰好?”温捕捉到了她话里的重点。
“Won Yi xi,你在公司也待了不短时间了。SM举办的,或者参与的海外大型活动,哪一次不是反复检查,安保和舞台安全视为重中之重?尤其是NCT这样级别的团体,在米兰时装周这样的国际场合。”姜敏书放下咖啡杯,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冷光,“一次‘恰好’的故障,导致人气成员重伤,你觉得,概率有多大?”
温的血液一点点变冷:“你是说……有人动了手脚?”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具体某个人。”姜敏书谨慎地说,“但我可以告诉你,在事故发生的三天前,负责那场活动舞台设备最终验收和安保协调的,是公司新成立的‘海外特别项目部’,负责人是金理事。这位金理事,是李秀满老师一位远房表亲的女婿,年初刚从美国分公司调回来,急于做出成绩。而他对aespa和NCT,尤其是你和朴志晟xi最近因为综艺和双人舞台带来的超高关注度和……商业价值重组,一直持有不同意见。他认为这种‘不受控’的CP热度,长远来看会损害团体品牌价值,分散资源,并且……动了某些人的奶酪。”
“某些人?”温以追问。
“比如,某些希望自己手下的团体或个人,能获得更多资源倾斜的高层。比如,某些与现有供应商有深度绑定,不希望因为新企划而引入新合作方的利益方。”姜敏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和朴志晟的‘半公开’以及后续的‘双人舞台’,打破了公司内部很多既有的平衡和默契。它太成功了,成功到让一些人感到了威胁。”
温以感到一阵眩晕。公司内部的权力斗争,利益倾轧,她不是没有感觉,但从未想过会如此赤裸裸,甚至可能以这种方式,降临到他们头上。
“所以……朴志晟的事故,可能不是意外,而是……警告?或者,是为了阻止我们的合作?”她的声音发颤。
“或许兼而有之。”姜敏书的目光落在温以紧握的U盘上,“这不仅仅是警告你们。也是在测试,在这样的事故面前,你们的关系,你们各自的团队,公司的公关,会如何反应。看看这艘因为你们而偏离了部分原定航线的‘大船’,能不能经受住风浪,或者……会不会就此沉没。”
她顿了顿,看向温以苍白如纸的脸:“而且,你觉得,那些针对你的、精准而恶毒的‘内部爆料’,还有那个屡次能突破安保、潜入公司内部偷拍的神秘人,真的只是巧合吗?”
温将U盘放在桌上,推过去:“这里面……是我朋友给我的监控视频。拍到了那个偷拍的人,进了策划部A组的办公室。”
姜敏书拿起U盘,插进随身的一个小型读卡器,连接平板,快速浏览起来。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愈发冰冷。
“果然。”她关掉视频,拔出U盘,还给了温以,“这个身形,这个行动模式……和我在另一些‘不方便公开’的监控里看到的人,很像。”
“他是谁?”温急切地问。
“一个‘幽灵’。”姜敏书淡淡地说,“没有正式员工档案,但在某些需要‘特殊处理’的事务上,会被启用。直接听命于……某个级别很高的人。我还在查他的具体身份和上线。但可以肯定,抹黑你,制造你和团队、和朴志晟之间的矛盾,甚至可能试图在排练中制造‘意外’(比如你脚踝的伤反复),都是计划的一部分。目的就是瓦解你们这个‘不稳定因素’,让一切回到某些人熟悉的、可控的轨道上。”
温以如坠冰窟。原来,从始至终,她和朴志晟面对的,不仅仅是外界的舆论和私生的骚扰,还有来自内部的、系统性的恶意和算计。他们的感情,他们的合作,在那些人眼里,不过是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温以抬起头,看着姜敏书,“你既然是法务部的,为什么不向公司举报?或者……你也是他们的人?”
姜敏书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和讥诮:“举报?向谁举报?李秀满老师年事已高,逐渐放权,现在公司内部派系林立。证据呢?就凭这些模糊的监控和推测?打草惊蛇,最后被处理掉的,只会是我。而我……”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我在SM工作了十几年,看着它从一家小公司走到今天。我比任何人都希望它好,希望它能靠作品和艺人实力说话,而不是这些肮脏的内斗和算计。某些人的做法,正在腐蚀这家公司的根基。我无法坐视不理,但我也需要……盟友。需要能够在台前,撕开一道口子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温以身上:“你和朴志晟,是现在最有能力,也最有‘理由’撕开这道口子的人。你们的关注度,你们受到的伤害,就是最好的武器。但前提是,你们必须站在一起,而且,要足够聪明,足够……有魄力。”
“魄力?”温以不解。
“朴志晟的伤,是危机,也是机会。”姜敏书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他的伤势和事故调查上。公司内部,支持你们合作的和反对的力量,正在进行激烈的博弈。官方声明只是维稳,真正的结果,取决于后续的舆论走向,和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的选择?”
“是选择沉默,接受‘意外’的结论,等朴志晟伤愈后,让一切慢慢冷却,双人舞台不了了之,你们的关系也重回地下甚至逐渐疏远,如了那些人的愿?”姜敏书的目光如炬,“还是选择……把事情闹大?”
温以的心猛地一跳。
“不是让你们去指控谁,那没有用。”姜敏书快速说道,“而是利用你们现有的影响力,尤其是《同行的我们》这个节目,和你们即将面临的‘双人舞台’验收——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可能了——但可以换个形式。将公众的注意力,从简单的‘意外’和‘伤势’,引导到对‘偶像安全’、‘公司内部管理’、‘合作项目真实性’的质疑上。提出明确的要求,比如,由第三方权威机构介入事故调查,比如,要求公司公开对旗下艺人活动安全的保障措施,比如,坚持完成那个‘双人舞台’的承诺,哪怕是以另一种形式,来证明有些东西无法被轻易摧毁。”
“这……太冒险了。”温以喃喃道。公然质疑公司?这几乎等同于宣战。
“是很冒险。可能会让你们失去很多,资源,机会,甚至……现有的位置。”姜敏书直言不讳,“但退缩,就一定能保住一切吗?看看你现在,看看躺在病床上的朴志晟。退缩的结果,就是任人摆布,直到被榨干价值,或者被新的‘不稳定因素’取代。”
她看着温以挣扎的眼神,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做决定。朴志晟还需要时间恢复,调查也需要时间。你可以慢慢想。但你要清楚,留给你们的‘安全’时间不多了。一旦官方的事故调查报告出来,定性为‘意外’,舆论平息,那些躲在暗处的人就会开始下一步。可能是更直接的打压,也可能是对你们关系的致命一击。”
她站起身,拿起账单:“这杯咖啡我请。U盘你收好,也许以后用得上。我的联系方式,稍后会发到你现在用的这个号码上。需要的时候,可以找我。但记住,今天的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
她走到绿植墙边,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温以一眼,眼神复杂:“另外,有句话,或许我不该说,但……去看看他吧。以你现在的身份,或许很难。但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咖啡馆门口。
温以独自坐在卡座里,面前的黑咖啡早已冷透。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姜敏书的话,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原本就混乱的世界彻底颠覆。
阴谋,算计,背叛,来自内部的刀。
而她和朴志晟,站在风暴的中心,伤痕累累,彼此之间还横亘着冰冷的隔阂。
去看他。
姜敏书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耳边回响。
她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U盘,望向窗外。深秋的天空,高远而肃杀。
是该做出选择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