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结束。”
妖兵沙哑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辰枫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那凝聚着粘稠妖力的骨刀,在幽暗林间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前有深涧奔腾,白浪如噬人巨兽咆哮;后有妖族索命,竖瞳锁定再无退路。
辰枫站在悬崖边缘,山风撕扯着他染血的破衣,冰冷的绝望像涧水般浸透四肢百骸。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妖兵狰狞的面孔,又看向脚下湍急汹涌的暗流。跳下去,或许九死一生;留在原地,必死无疑。
爹,娘,佳佳…对不起…
他闭上眼睛,将家人的面容深深印入脑海,然后纵身一跃!
“吼?!”妖兵似乎没料到这卑微的凡人竟有跳崖的勇气,猛地前冲几步,却只看到那瘦小的身影被灰白的浪头瞬间吞没,消失在翻滚的泡沫与震耳欲聋的水声中。它恼怒地低吼一声,对着涧水劈出一道刀芒,却只斩起一片更高的水花。盯着汹涌的急流看了片刻,妖兵悻悻转身,钻回了山林——它可不打算为了一个必死的凡人跳进这不知深浅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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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镇·临时安置区
与边境的惨烈相比,这座还算坚固的镇子成了难民们暂时的避难所。镇子内外人满为患,哭喊声、呼唤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汗味和隐隐的血腥气。
在镇东一片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简陋的窝棚密密麻麻。沧玄宗派来的修士和镇上的衙役尽力维持着秩序,分发着稀粥和伤药,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难民,仍是杯水车薪。
其中一个窝棚里,辰大平靠坐在冰冷的泥墙边,脸色灰败,眼神空洞。他的一条胳膊用撕下的布条吊着,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逃亡时被倒塌的屋梁砸伤的。安佳紧紧搂着瑟瑟发抖的辰佳,母女俩脸上泪痕未干,眼中是无法消散的惊恐。
辰佳把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娘…哥…哥哥呢?哥哥怎么还不来找我们?”
安佳心中一痛,搂紧女儿,强忍着泪水,声音嘶哑:“佳佳乖…哥哥在镇上…学手艺呢,他…他不知道我们在这里…等安顿好了,爹娘就去找哥哥…”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从清溪村一路逃亡,亲眼目睹了妖族的凶残和村落的毁灭,她无数次在心底祈求上苍,枫儿千万不要在那个时间回村!可万一…万一枫儿听到消息往回赶…
她不敢想下去。
辰大平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窝棚外混乱的人群,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枫儿在镇上…有王师傅照应…应该…应该没事。”这话像是在安慰妻女,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的手无意识地摸索着,触到了腰间那个硬物——是离家时枫儿刻的那朵粗糙的四瓣木花,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娘,”辰大平忽然开口,带着一种决绝,“等我这胳膊能动弹了,我就回镇上找。活要见人…”
“他爹!”安佳急促地打断他,眼中是更深的恐惧,“外面都是妖怪!你不能去!”
“那是我儿子!”辰大平低吼了一声,随即又颓然垂下头,那只完好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窝棚外,一名沧玄宗的筑基期弟子正带着几人分发稀粥,听到动静往里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样的生离死别,他今天见了太多。他端来三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放在窝棚口:“吃点东西吧,保存体力。宗门已派了元婴长老率精锐前来清剿妖族,很快就能夺回失地,送大家回家。”
“回家…”辰大平喃喃重复,望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家,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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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山涧下游·迷雾林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将辰枫从昏迷的边缘拉了回来。他猛地侧头,大口大口地吐出带着泥沙和血腥味的涧水,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
冰冷刺骨的河水浸泡着他,水流的力量推搡着他,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将他冲到了一处相对平缓的河滩上。
辰枫趴在粗糙的砂石岸边,浑身湿透,遍体鳞伤。被树枝划破的伤口经冷水浸泡,边缘泛白,隐隐作痛;摔伤撞伤的地方一片青紫;跳崖时的冲击让他感觉骨头都散了架。他挣扎了好几次,才勉强用颤抖的手臂撑起上半身。
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点。四周是陌生的、高大的林木,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腐叶味道。水声在身后哗哗作响,眼前则是幽深静谧、望不到边际的森林。
“这…是哪里?”辰枫茫然四顾,喉咙干涩嘶哑。他完全失去了方向。清溪村在哪个方向?落霞镇又在何处?他甚至不确定自己顺着水流漂了多远,是否已经离开了妖族肆虐的区域。
求生的本能催促他离开空旷的河滩。万一那妖兵顺着河流追下来,或者有其他妖族在附近…
他咬着牙,忍住周身剧痛,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湿透的衣裳沉重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岸边的树林走去。
一进入森林,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藤蔓如怪蛇般缠绕在树干上,各种奇形怪状的菌类在树根处丛生。这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偶尔不知名的鸟兽发出短促的鸣叫,更添几分诡异。
辰枫漫无目的地走着,伤口被粗糙的树皮和枝叶不断刮蹭,新的血痕叠加在旧伤之上。饥饿和寒冷开始侵袭他的身体,让他头晕眼花,四肢冰冷。他只能本能地朝着有光亮、看起来不那么阴暗的方向挪动。
然而,这片古老的森林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相似的树木,相似的藤蔓,相似的腐叶…他很快便彻底迷失了方向。绕了几圈,似乎又回到了曾经走过的地方——或者只是看起来相似?他分不清。
“有人吗?”他尝试着呼喊,声音在密林中显得微弱而空洞,迅速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恐惧再次慢慢攫紧了他的心脏,但这一次,不同于被妖兵追杀时的尖锐恐惧,而是一种缓慢的、深沉的、对未知环境和自身渺小的恐惧。没有食物,没有水(除了可能不干净的河水),没有御寒之物,没有方向,身上带伤…在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的陌生森林里,他一个凡人少年,能撑多久?
他靠着一棵粗大的古树滑坐下来,疲惫和寒意如同潮水般涌来。透过枝叶的缝隙,可以看到天色正在逐渐变暗。
夜晚要来了。
夜晚的森林,只会比白天更加危险。
辰枫抱紧自己冰冷的身体,牙齿开始打颤。他抬头望着逐渐被暮色浸染的树冠,心中一片冰凉。
爹,娘,佳佳…你们还活着吗?你们在哪里?
王师傅,师兄们…你们知道清溪村出事了吗?
还有…自己,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吗?
无人应答。只有森林永恒的寂静,以及渐起的、令人不安的夜风,穿梭在林间,如同幽魂的叹息。